竹子叶障目

[邱叶]千里走单骑(Fin)

天啦噜我被这文安利丘叶成功了

鲸上陆地:

分级:NC-17


配对:邱非/叶修


概要:养吾浩然气。


注释:试图仿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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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湖上的第一高手叫叶秋。


江湖上的第一有钱人也叫叶秋。


江湖上一直传言高手叶秋和有钱人叶秋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很多人都禁不住产生一些联想。


可邱非绝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因为但凡有一点眼力的人,只要真正见过两个叶秋,就绝不会将他二人弄混。


而邱非正是有一点眼力的人。


所以他看到有钱人叶秋时,只是上前拱了拱拳,问道:“在下嘉世邱非,冒昧叨扰。敢问你可知道叶秋身在何处?”


他的身板笔直,声音清朗,相貌也堂堂。纵然表情稍嫌缺乏敬意,也不至于被视作无礼之辈。


三个月前,高手叶秋离开了嘉世山庄。


除了一个女人,叶秋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因此直到邱非从静室走出来,沐浴更衣后,循例找叶秋指点武功,才知道叶秋已经走了。


他在叶秋的房间里看到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这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坐在叶秋坐的位置,和陶轩说话。


陶轩见他进来,介绍道:“孙先生,这是邱非,此地学徒。邱非,这是孙翔,我嘉兴山庄的客卿。”


他立刻知道叶秋走了。而且,一定不会回来。


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如果连自己的房间都被效忠的对象送给了别人,都一定不会再待下去。


更何况,邱非明白叶秋是一个很有尊严的人,比绝大多数人更有尊严。


叶秋披着外袍,盯着这个站在路中央的年轻人。


他的手上没有武器,武器在包裹里,包裹在背上。


虽无杀意,叶秋却已看到一柄拦在路中央的长矛。


如果想从这柄矛身旁强行通过,必然要付出付不起的代价。


不仅如此,他还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了叶修的影子。


叶秋竖起手掌,制止了面色不善的家仆:“我正是叶秋,你找我何事?”


他自是明白邱非并非来找他,从他的眼睛便可看出来。那是一双已经烙下了目标的眼睛,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绝不会认错人的。


邱非果然道:“我要找另一个叶秋。”


叶秋道:“你要找另一个叶秋,似乎不该拦在我的路上。”


叶秋已经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故而无论他的表情、动作,抑或语气,都是温和的,天经地义的。他令人产生一种感觉,如果他说邱非不应该拦在他的路上,那么邱非便不应该拦在他的路上。


邱非道:“因为你与他生得一模一样。”他顿了顿,“而且,你也叫叶秋。”


“世间常有相似之人,我与你要找的人面貌相似却无关系,亦无不妥。”叶秋拢了拢衣袖,“我认识两个王五,一个王五是女人,一个王五是男人,可他们两个除了名字,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你绝不会认识两个没有关系却长得一样的王五。”邱非道。


叶秋已厌烦叶修带来的麻烦了。


哪怕他的名字就已经会带来莫大的困扰,更何况一个追着他而来的人?


他经商以来,阅人无数,一眼便知这个叫年轻人有多么执着。倘若他给不出叶修的下落,此趟怕是要被一路跟着。


叶秋凝视着邱非寒星般的双眸,突地一笑:“你要找他,就去找陈果吧。”


笑容中三分玩味,七分戏谑。


邱非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


他没有问陈果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找叶修需得先找陈果。


因为他总是会查出来的。


“你似乎应该问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叶秋道。


邱非又沉默片刻:“为什么?”


他其实并不需要问,但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叶秋帮了他一个忙,那他就要帮叶秋一个忙。


“因为我想给他找点麻烦。”叶秋笑得更和煦了。


邱非发觉此叶秋的确绝类彼叶秋。


“我不会给他带来麻烦。”邱非道。


叶秋没有反驳,“那就不会吧。”


所有要找叶修的人,对叶修而言都是麻烦,固执的人尤其是。


但他是不会说这话的,因为若是说了,便不能给叶修找麻烦了。而他偏偏是一个很想给叶修找麻烦的人。


邱非又抱拳一礼,径直走了。


叶秋目送着他离开,诚挚地在心中祈愿,希望他能找到叶修。


 


(二)


陈果今天在市集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英俊,很高大,眼睛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的年轻人,他戴着一顶斗笠,背上缠着棍状的包袱。陈果知道那包袱里装的一定是武器。


不仅如此,她还从他身上闻到一种未见血的宝剑的味道。


陈果的鼻子一直很好。


已经长成的人身上是不会有这种味道的,这种味道只在初出茅庐,又很有前途的人身上才有。像唐柔,像乔一帆,陈果在他们身上都闻到过这种味道。


叶修身上没有这种味道,他是一个已经长成的人,他的身上只有出鞘利剑的味道。而出鞘利剑都见过血,甚至很多血。这种味道时常很吓人,因为它们的主人都杀过很多人。


好在叶修的性格很好,也将血味藏得很好,就连陈果也只能在他与高手过招时闻到血味。


所以她一开始收留了叶修。


陈果不会说,但她很敬重也很同情叶修。


一个忠诚的人得到和叶修一样的待遇,从堂堂嘉世山庄的客卿,沦为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镖局镖师,只要是有良心的人,都会忍不住同情和不平。


陈果很爱自己的镖局,可她也是个清醒又有良知的人。她知道自己给叶修的待遇真的不够,传出去要让整个江湖都忍不住像她一样同情叶修。


但她从来不怜悯叶修,因为叶修实在是一个不需要也不值得怜悯的人。陈果敬重他。


对于一个就算是江湖第一,就算自己用了差不多半辈子的武器被人收走,就算被自己的势力阴谋陷害,仍然每天都不忘记练功,仍然没有放弃江湖,仍然没有大肆宣扬的人来说,怜悯是生命中最不需要的东西。


而一个不要脸到了顶峰的人,则是不值得得到怜悯的。


就连兴欣镖局附近卖烟叶的货郎老张,哪怕他知道了叶修的遭遇,他也不会怜悯叶修,因为叶修实在太无耻。


这个生得很顺眼的年轻人礼貌地对陈果道:“这位姑娘,请问兴欣镖局怎么走?”


陈果细看才发现,原来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多么好看,他的嘴巴,鼻子,眼睛,眉毛,都和很多人没有什么区别,不突出也不丑。


陈果知道是一种精气神让他变得好看,她还知道叶修也有这种精气神。


“你要找兴欣镖局运镖吗?”陈果拍拍手上的浮土问。


邱非道:“我要到兴欣镖局找一个人,她的名字叫陈果。”


他的表情很严肃,很认真,好像找到这个叫陈果的人就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业。


陈果不由得道:“我就是陈果。你找我有什么事?”


可能是受到了邱非的感染,她回答得也很认真。


邱非的表情更认真了:“请问,你知不知道叶秋在哪里?”


陈果很想斩钉截铁地说不知道,因为她觉得这个时候会找叶秋的都不是好人,但邱非的眼睛让她迟疑了半刻,才道:“不知道。”


邱非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果短暂的迟疑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叶秋很近了。


邱非道:“我是嘉世山庄的人,我叫邱非,我来找叶秋。”


他干脆利落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陈果一眼就看出他没有说谎。


陈果自从唐柔告诉她叶修可能的遭遇,就变成了天下间最讨厌嘉世山庄的人,如果不是也讨厌霸图盟,她一定会为霸图盟呐喊助威,期盼他们早日干掉嘉世。


她自然应该讨厌从嘉世山庄来找叶秋的邱非,何况他还一点都不瞒着自己从嘉世来,好像一点愧疚都没有。


可是她发现自己很难做到讨厌这个认真的年轻人。


陈果和颜悦色道:“叶秋现在可能在去江南的路上。”


她说的是叶修的弟弟叶秋。必要的时候她也会耍一些小聪明,尤其她还是一个镖局的老板,就更懂得这种技巧的必要性。


邱非道:“我要找的是另一个叶秋,嘉世的叶秋。”


陈果立刻板起了脸:“如果你是嘉世的人,就应该知道嘉世已经没有叶秋了,请你不要再把他们两个扯在一起。”


所有想把叶修再和嘉世联系在一起的人都不会从陈果处得到好脸色,她就像一头护崽的母狮。


邱非的精气神没有半点动摇:“对不起。我要找江湖第一高手叶秋。”


“我不认识。”陈果提起竹篓,已决定不再理睬邱非。邱非已经用完了她的不讨厌。


她果然提着竹篓拧过身,真的不理邱非了。


邱非仍然没有放弃。


纵使叶秋给他的提示让他在发现自己绕了很远的路,浪费了很多的时间,叶秋一直在嘉世附近,他也没有气馁过,更没有认为自己做的是无用功。


而陈果只不过是不再跟他讲话而已,他实在没有理由放弃。


陈果走,他也走。


他用适当并且礼貌的距离跟着陈果,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觉得他们两个只不过是顺路。如果不是他们已说过话,就连陈果也要这么觉得了。


陈果终于有一些生气:“你不要跟着我。”


邱非道:“我要去兴欣镖局。”


陈果索性给他指出另一条路:“你看见那里的小巷了吗?你从那里走,在每一个转角左拐,最后一直走,就可以见到兴欣镖局。”


要不是她认为邱非不是像刘皓那样讨厌的人,她必然会给他指一条错误的路,现在她只是指了一条远路。


邱非抱拳道:“多谢。”


他说着转过身,竟然真的按陈果指给他的路走了。


陈果瞪大眼,不敢相信邱非会听她的话。明明跟着她就可以去兴欣,而且那条路的真假也未知 ,换做她,她肯定会跟着知道路的人走。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瞪大了眼时别有一种漂亮,可她身边已经没有人看她的脸了。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叫邱非。


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她叫了邱非,邱非一定会跟上来,那还不如就这样分头走,她还可以早到一步,问问叶修邱非是什么人。


 


(三)


叶修在后院指导包荣兴练功的时候,咬着的烟杆突然断了。


他立刻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倒大霉。


包荣兴也突然停下了拳脚,好像他野兽般的直觉同样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他用手臂擦着汗问道:“老大,什么事?”


叶修看着断掉的烟杆发愁:“包子,我没有叫你。”


包荣兴疑惑地拧起眉毛:“没有吗?”


叶修试着把两截断开的烟杆接上,眼也不抬:“没有,你接着练。”


他摆弄着烟杆的手很灵巧,这双手还可能是江湖上最灵巧的手,可惜唯一知道这点的人已经死了。


并且就算是一双这样灵巧的手,也没有办法让烟杆恢复原状。


叶修呼了一口气,声音正好被包荣兴重新打出拳头的声音盖住。


他从来不叹气,这样子的呼气对他而言已经是叹气了。


这时陈果推开门走进了后院。


她的脚步很重,而她本来就小的脸颊又小了一点,说明她在咬着自己的腮肉。她还有一双闪烁着狐疑与不满的眼睛。


这个陈果式愤怒表情让叶修察觉到了倒霉的前兆。


陈果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脾气,她其实很少生气。


唐柔就曾经很佩服叶修可以只用一个动作就让陈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说这大概是叶修独有的天赋。


叶修自从来了兴欣,每一次陈果生气,都和他或者嘉世有关,嘉世又和他有关。


好在叶修早就习惯了,因为他的身边有很多常常被他气得半死的熟人,像是黄少天。


现在陈果又摆出生气的表情,大概还是跟他有关。


叶修先发制人道:“老板好。”


陈果没有理他:“有一个人要找你,他现在就在门外。”


她加重声音,好像遇到了一坨躺在脚下的臭狗屎:“嘉世的人!”


“哦,那我去看看。”叶修叼着剩下的半杆烟,用力地啜进残留的烟味。他说这句话时就像下雨了要收衣服一样平静,一点也没有很多被赶走的人听到故主来访时有的激动、仇恨。


陈果道:“用不用我陪你?”


她的表情依然不忿,因为她回到兴欣镖局的时候邱非已经笔直笔直地站在大门口,像一根打竖摆的大梁。


邱非还向她点头致意。


她勉强道:“来啦。”


邱非道:“是,请你帮我叫一下叶秋,我不知道贵镖局能不能直接进去,没有人应门。”


陈果面无表情道:“哦,呵呵。你在外面等一下。”


比起让邱非进去,她宁肯叫叶修出去。


如果邱非踏入了兴欣镖局,会让她觉得自己输了一筹。


她情绪化上来实在没什么道理,还好她只在小事情上这样干。


叶修仔细地把不能抽的那半截烟杆揣进兜里,道:“呵呵,不用了。”


陈果发现自己不烦邱非了,现在她很讨厌叶修,想把叶修扔出去。


这一番动静已然惊到包荣兴,他抄起墙垣上的一块板砖,虎视眈眈道:“有人找老大?”


除了包荣兴,任何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姿态时都会像个傻瓜,但包荣兴很认真。所以所有以为他是傻瓜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傻瓜。


叶修无奈道:“是有人找我,但不一定是我寻仇。包子把板砖放下,你要吓到老板了。”


陈果语塞。她发觉叶修随手拉挡箭牌的功力越来越熟练了。或许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不熟练过,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炉火纯青,至少整个兴欣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就连魏琛也不行。


包荣兴肃然道:“老大,没有板砖不好打架。”


他用的最顺手的武器就是板砖。


叶修道:“你要相信老大,我们不打架。”


“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包荣兴语重心长。


这是他在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他认为应该和自己的老大分享一下。


包荣兴竟然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就连叶修也要语塞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在叶修的经验丰富体现在各个方面,他立刻道:“他们打不过我。”


包荣兴恍然大悟,把板砖放回原处。他对老大的能力抱有十二万分的信任。


他又虎虎生风地打起拳。


叶修终于能走了。


他推开门,看到一个很挺拔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到他,行礼道:“叶秋前辈。”


叶修叼着断烟杆的整齐牙齿微微松开,烟杆往外滑了一截,他连忙又咬住。


作为一个决斗也能紧紧咬着烟杆的人来讲,这样的失态很罕见,只有遇到包荣兴才偶然发生过,现在又对着包荣兴之外的人发生了一次。


他实在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年轻人,而且这个年轻人明显不是路过,是专程来找他的。他一见到他就叫了他的名字,好像确定来开门的一定是他。


叶修认为自己要问问老板她为什么生气,这个问题的答案肯定和邱非有关。


叶修道:“小邱啊,在这里就不要叫我叶秋了。”


邱非疑惑地看着叶秋,等待他回答。


叶修笑道:“叫叶修吧。”


邱非更正道:“叶修前辈。”


他没有问为什么叶秋成了叶修,哪一个是真名,哪一个是假名,还是都是化名。因为称呼有多少个都可以,而这个人是不会变的。


叶修感慨道:“好久不见,进来吧。”


他没有问邱非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他知道那些都不重要,既然邱非来了,那么邱非一定不在乎路上的艰难。


如果有人问,邱非反而不会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问。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他捏了捏邱非的肩膀,给他推开门。


一捏之下他已发现邱非的肩膀更厚实了,而他们才不过三个月没有见而已。


三个月的时间在壮年身上没有什么用,但在成长中的人和将老去的人身上却是很长一段时间,足够迈出很大很重的一步。


叶修突然有一点感慨时间对于人们的不公平,如今他已年近三十了,三个月在他身上只是一滴水,而放在邱非身上却是一碗茶。


 


(四)


叶修一走,陈果就让包荣兴停下。


她给他递了汗巾,道:“包子,记得嘉世吗?”


包子道:“嘉世?什么玩意?”


陈果道:“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在你和叶修运镖的时候暗地里阴你们?”


包子立刻道:“哦,记得!他们被老大和我丢到山下去了。”


陈果道:“他们就是嘉世!现在外面那个人也是嘉世的人。”


包荣兴恍然大悟道:“哦!”


陈果道:“所以你最好快点穿上衣服。”


包荣兴疑惑道:“哦?”


陈果道:“因为我们要给兴欣镖局涨气势,你见过不穿上衣的人有气势吗?”


包荣兴道:“哦。”


他已将哦用得出神入化。


而这时叶修也将人带进来了,包荣兴已经来不及穿衣服。


包荣兴把汗巾甩到架子上道:“老大,你回来了!咦,这个人是谁?”


叶修叼着烟杆道:“一个熟人,我以前教过他武功。小邱啊,这是包荣兴,跟我一样是兴欣的镖师。”


邱非道:“你好,我叫邱非。”


包荣兴道:“你好,我叫包荣兴,你可以叫我包子!”


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叶修刚刚说过他的名字,也可能他认为只有自己报上姓名才算礼貌。


包荣兴的想法向来是世界上最难猜的东西,就连叶修也不敢妄加猜测,因为他见过很多妄加猜测的人都死的很惨。


邱非点了点头。


而陈果看邱非的眼神变得十分诡异,因为上一个叶修教过的人想要捅叶修一刀!


她虽然可以凭经验判断出邱非不是那样的人,却也一时无法放松警惕。


包荣兴道:“你是老大的徒弟?”


邱非道:“不是。”


嘉兴山庄里有很多人都将他当成是叶修的徒弟,但他从来没有真的和叶修行过拜师礼。


所以他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自己是叶修的徒弟,除非叶修让他行拜师礼。


叶修插嘴道:“包子啊,你慢慢玩,我和小邱还有事。”


包荣兴道:“哦!”


他一转头就赤着上身跑进了罗辑的房间,叶修甚至能听到罗辑的高声怒骂。


现在只剩一个人了,叶修看着陈果道:“老板,我回房了?”


陈果不耐烦道:“回吧回吧。”


陈果终于看出邱非和叶修的关系可能真的不错,她记起来苏沐橙来的时候叶修也是这样问她的,只不过她当然将苏沐橙请去了会客厅。


邱非没有想到叶修的房间会那么小,就跟嘉世山庄给下人住的房间一样小。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立柜和一张床。那张紧贴着墙壁的床可能一翻身就会掉下去,而就算是嘉世的下人,睡的床也足够翻一个半身!


不仅如此,叶修在嘉世的房间有每天替换的鲜花,有海外的香料,还有杭州的茶叶,而那只是每一个客卿都会有的待遇!


这个房间的桌子上,甚至没有一个茶壶。


可房间的主人已经泰然自若地在椅子上坐下,脸上一点也没有局促和窘迫:“坐吧。”


邱非赶紧坐下,他怕自己再不坐就要忍不住请叶修回去,而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那么做。


叶修道:“辛苦你了,这里不好找吧?”


邱非道:“有一个人叫叶秋的人告诉我,找到陈果就能找到你。”


邱非的言下之意是既然有人指路,就不辛苦。他只字不提这句话是用一段长长的远行换来的。


叶修讶道:“叶秋不是去江南做生意了?”


邱非颔首道:“不错。”


叶修立刻明白了邱非没有说出来的话,心念电转之下,他甚至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整段经过。


如果他要找自己,而唯一可能知道他下落的苏沐橙却踪迹全失,他也会第一个想到叶秋。叶秋的行程虽然不是江湖中最容易捕捉的,但也和难扯不上边。


然而而从江湖中找到一个只知道叫陈果的人有多么高的难度?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老是幼?


叶修心头一暖。


他道:“当时走的匆忙,连沐橙也是后来写信告诉她我到了哪。没想到你出关时她不在。”


邱非道:“苏前辈与刘皓出去办事。”


叶修道:“我知道,他们去了三零一。”


他又问:“你闭关可有心得?”


他不需要细想也知道邱非在嘉世的处境不会太好,更知道嘉世已经没有人会指点邱非武功,这些自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邱非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道:“有。”


他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在武学上的疑惑细细道来,就连最小的问题也没有漏掉。叶修听得很认真,答得很仔细,他的烟杆居然也只成了一个摆设,自打他离开嘉世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


等到统统说完,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都已转暖。


邱非下意识看了一眼桌面,叶修立刻领会到了:“我这里没有茶,你等我一会。”


他说着就起身要出去。


邱非差一点就想客气一番,好在他旋即记起叶修说的比他更多,他的喉咙想必要更干。


他道:“多谢。”


叶修含糊道:“不客气。”


后院已经没有人在,包荣兴的衣服孤零零地在架子上鼓荡。


叶修在茶水间找到了茶壶,却怎么也找不到茶叶。他一向直接从后院的井里舀水喝,一点也不熟悉茶水间的布局。


他只好提着茶壶去敲最近的一扇门:“唐柔,你在吗?”


唐柔在房间里应了一声,很快就给叶修打开门:“怎么了?”


叶修道:“我在找茶叶。”


唐柔道:“噢,茶叶在柜子左数第二个格里。”


她在叶修的房间时从来没有见过叶修喝茶,便顺口问道:“有客人吗?”


叶修笑道:“没有,只是我的老相识。”


他忽地想起唐柔狂野地热爱一切挑战的性格,便啜了一口残烟道:“他也用矛,而且武功不错。你想不想跟他交手?”


唐柔本就美丽的大眼睛迸发出一种理想的光辉,道:“好!”


她二话不说就走回房间拿矛。


叶修笑了笑,转回茶水间找茶叶。


他本来就不是私塾老师,而是一个武者,邱非也是一个武者。


对于武者来说,还有什么比战斗更能说话呢?


 


(五)


叶修将茶壶放回原处,回到房间道:“小邱,我这里有一个人,她也使矛。你愿不愿意和她打一场?”


邱非的眼神忽地滚烫了起来,他解下包裹道:“愿意!”


他刚刚听完叶修的指教,脑中已全是各式各样挺矛而刺的人影,而独自坐在房间里的时候,他脑海中的人影数量更多,动作更快,逼得他几欲让自己也成为那些身影中的一个!


叶修道:“那你可以等她来找你了。”


邱非刚想问,“他什么时候来?”


便有人有节奏地敲击着门扉道:“叶修,你在吗?”


邱非的眼神中闪现出一丝诧异。女孩子练武很少见,女孩子使矛就更少见。这个江湖之中,很少有像鲜花一样娇嫩的女孩子,愿意用铁和血让自己的双手变得粗糙。


叶修扬声道:“来了!”


邱非抖落开包袱,将长矛紧紧地握在手心,不丁不八,昂首而立。


叶修刚推开门,唐柔年轻而美貌的面容立刻映入邱非的眼中,他不由露出一丝惊艳之色,但那丝惊艳很快转为肃然。


因为他不仅看到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更看到她笔直的站姿,手上攥着的长矛,还有那双微挑杏眼中冷静的战意!


他拱手道:“在下邱非,敢问尊姓大名?”


唐柔很少被这样敬重而不敬畏地问过自己的名字,因为叶修的朋友都长她一辈,而怕她的人又都低她一层。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给她平等的尊重。


她浅浅一笑道:“我叫唐柔。请。”


她话音刚落,长矛便以刚猛之势刺出!


叶修苦笑着跳上窗台,给唐柔腾出充足的位置。


邱非挺矛招架,矛尖微抖,将唐柔一矛拍出门外,整个人更如鹏鸟般滑进后院。


叶修咬着烟杆用单手将窗推开,翻身坐好,他浑身上下都像一个在茶楼看戏的过客,好像看完戏就要继续去街东李狗蛋那里买一只活蹦乱跳的野鸡。只有他的双眼能够把他和过客分开,因为过客的眼神不会这么密,这么稳,没有一个人会怀疑这双眼睛正在将发生的一切刻入脑海。


叶修想要习惯性地敲一下烟斗,将烟丝震松,直到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烟他才想起烟斗已经没有了,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烟杆。


他忽然觉得光棍烟杆似乎比烟斗更方便,至少他的牙齿不用那么用力。


而邱非和唐柔腾转之间已经过了数十招!


包荣兴在他们的长矛第三次狠命撞击在一起时就威风凛凛地踢开房门跳了出来,他那双有力的手更已经摆出了醉拳的起手势,就要跳进战局中。


可叶修比他更快,他快速地摇了摇头,缓慢地招了招手。


包荣兴看到了叶修,他绕过一个大圈子走到叶修身边,他看上去很想像叶修一样坐到窗沿上,可窗沿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包荣兴道:“老大,邱非怎么和唐柔打起来了?”


叶修道:“他们两个比武切磋。”


包荣兴看了一会场内,讶道:“老大,邱非看上去和你好像!”


他说的自然不是邱非的长相。邱非要比叶修好看,还比叶修凌厉。


他说的是他们的打法,邱非就好像一个缩小版的叶修,他们对待唐柔的态度一样的平等,他们的长矛挥得一样老土,一样实用,他肯定唐柔可以知道邱非的下一招会从哪里起,可他还看出来唐柔不一定挡得住,因为邱非的招数都很实用,太实用!


实用的招数,往往没有办法轻易破解,因为它们是从尸体和鲜血中提炼出来的。


所以就算唐柔再锐不可当,手再快,势再沉,哪怕她的秀发也因为她的超常发挥而开始从发绳里散出几缕,她也没有给邱非造成十分严重的伤害。


叶修含糊道:“嗯嗯。”


他的眼睛就连包荣兴过来后也没有移开过,好像眼睛后面的血管和神经已经硬化。


罗辑在第五招时出来了,手上还倒提着榔头。


陈果在第二十招时从楼梯上狂奔了下来,她瞪着叶修的眼神就好像她恨不得吃掉叶修。


场外四个人都没有出声,场内却甚至见了血!


邱非的腰际被唐柔划出了一道血痕,唐柔的肩头被邱非刺出了一个小坑。


他们的衣服都已乱得不像话,好似刚刚从泥里滚过。


叶修突然道:“包子。”


包荣兴应道:“老大?”


叶修道:“你帮我一个忙,去弄两碗水来。”


包荣兴道:“老大不是烧了茶吗?”


他自然听到了叶修之前和唐柔的交谈,这里的房间隔音实在不好。如果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吼一声,就连楼上的陈果也要听到。


叶修道:“这么热的天,刚打完架,喝的下茶吗?”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杆点了点场内。他发现这样拿烟更加顺手。


包荣兴道:“可是他们还在打。”


叶修笑道:“要打完了。去吧包子。”


包子从门阶站起来:“哦!”


他果然去茶水间找碗了。


而等他出来时,邱非和唐柔果然打完了。邱非的矛尖精准地抵着唐柔的脖子。


唐柔笑道:“哎哟,我死了。”


唐柔不会因为被人抵着脖子就认输,只要没有死,她就没有输。可她的招式已老,她的困境已到,而她已经死了!


邱非收矛道:“多谢。”


唐柔道:“不客气,也谢谢你,我好久没有跟人比试了。你是叶修的徒弟?”


邱非道:“我不是。”


他仍准备解释一下,可这时包荣兴已经递上了两碗冰凉沁人的井水:“来,喝水。”


邱非这才感觉到渴,感觉到热,他的汗水一下子湿透了背脊,他的脸和耳尖忽地红了起来,他的伤口开始疼,就连他的呼吸也粗重了许多。战斗本来就是一件连分心去热、去疼、去累也没有空闲的事情。


他接过碗道:“多谢。”


 


(六)


邱非缓缓喝干一碗水,下意识去找叶修的方位。


叶修正被陈果缠着。


陈果的心情很复杂。


陈果问:“是小唐去找邱非打架的吗?”


叶修道:“不是,我跟她说我这里有个人,问她要不要打。”


陈果道:“你怎么……”


她说了三个字就已鲠住。


她想责怪叶修多事,想责怪邱非手下不留情,想责怪叶修没有叫邱非手下留情。


可是她更明白叶修没有多事!她更明白唐柔决不希望有人对她手下留情!


她甚至可以通过邱非的气势明白邱非将全力而战视为对对手的尊重。


既然如此,她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她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大踏步去找唐柔。唐柔肩膀上的伤让她心惊胆战。那是一道很小的伤口,但再小的伤口都让在意的人不悦。


叶修松了一口气,知道陈果已经不生气了。他虽然很少能明白女人为什么要生气,却很容易能明白女人什么时候不生气,这也许是苏沐橙让他练就出来的一身武艺之一。


他微微挺腰,从窗台跳下来,跟着陈果走进场内。


陈果小心地挑开唐柔裂开的衣服,心疼道:“你看你这打的,怎么不小心一点?回房,我给你包扎。”


叶修抢道:“先不要回去,还有一场。”


唐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陈果的脸蛋又黑了下去。


叶修道:“小邱啊,喝完水擦擦汗,我跟你打。小唐在旁边看看。”


邱非道:“是!”


他的眼睛如着了火。唐柔之前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正用着百倍强烈于唐柔的眼神看着叶修。是尊敬?是崇拜?是热爱?是畏惧?还是都有?没有人说的出来,连他自己也不行。


唐柔失望道:“哦。”


这个女人热爱战斗,却并不热爱观看战斗。再精妙绝伦、热血沸腾的战斗,如果不是由自己一手创造,又有什么意思?


叶修又道:“小唐把矛借我一下好吧。”


唐柔将矛递给他。他一点也没有被邱非的眼神影响,接过矛,握了握,掂了掂,摸了摸,把烟杆咬得更紧,便招呼道:“来吧。”


他做这些时就像城东捏面人的老李,把面团握一握,掂一掂,摸一摸,再往手心吐一口口水,捏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面人。或许达到极致的人在某种方面是共同的,无论是怡红院里的翠翠,馄饨馆的二狗,还是打银店的虎子。


邱非还太年轻,年轻到从来没有观察过老李、翠翠、二狗、虎子,他的眼里只有叶修,也一点不明白这些人哪里一样,所以他只是沉声道:“是!”


话音方落,邱非的长矛抖出朵瓣如利刃的花,向叶修攻去!


叶修五指绕矛,一搓一挑,将攻势拆散:“虚招过实,收发迟滞……变招不及,心火旺盛。小邱该喝凉茶了。”


他的咬字因叼着烟而不准,却立刻让邱非面沉如水。年青人忽地横矛扫过,竟使起圆舞棍来,然而招式未尽,矛尖又起,却是百龙流星打!虚实相间,江湖上没有多少人能够一眼认出来。


唐柔双眼炯炯有神:方才她第一次吃亏正是在此招之上!圆舞棍势大力沉,既出难收,百龙流星打亦需蓄势,常人绝难中途变招,她一时没料到邱非竟可如此灵活而强势,便被挑破了衣襟,如果再慢一步,就连肚肠也要流出来。


而叶修要怎么对付呢?是像她一样取圆舞棍的精义,将自己扫到一旁吗?可那样便会落入弱势,难以脱身,仍然像她一样,最后败在对方手上。


叶修动了。


圆舞棍。


不一样的圆舞棍。


向天而去的圆舞棍!


叶修以圆舞棍凭空制造了一个轴心,在轴心失控的绝短时间内将自己甩高,伏龙翔天倒使,如坠地陨石!


矛尖凶狠而沉着地击到邱非肩头,却是将长矛当长棍用。邱非气息被阻,胸口发闷,动作不由迟滞一分。


高手过招,一分足以决胜负。


叶修的矛尖抖开,稳稳地刺上邱非脖颈,青年人柔软而充满热力的皮肤被挤出一个浅坑。即使只是呼吸,也能够让矛尖挑破皮肤。他的眼神少有地专注,当他用这种眼神看着人时,对方很难移开视线。


很多人在这个时候只会屏住呼吸,就好像第一次见识到杀人的公子哥,恨不得让自己消失。


可邱非不是公子哥,他是吃着百家饭,从小握着刀长大,还跟江湖第一的叶修学过武功的人!


他调整着呼吸,收势站好。叶修的矛一直钉在他的脖子上,就像生了根,邱非动,矛也动,从始至终,邱非没有感觉脖子上的压力有改变一丁点。


叶修到底有多稳,多有力的一双手?能够被叶修刺着脖子的人,一定会知道。就算这双手的主人在女人身上驰骋时,恐怕也一样的稳定,一样的有力。


邱非道:“我输了。”


长矛立刻悄无声息地移开,又被悄无声息地抛回主人的手上。看样子这双手不仅稳定,有力,还很精准。习武之人追求的能力,这双手都已经具备了。


叶修道:“嗯。”


邱非道:“前辈根本没有退步。”


叶修含糊道:“唔。”


邱非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既像微笑,又像发怒,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鼻翼翕动得很快,好像压抑着什么,消化着什么。


叶修安静地看着他。赌石的人等待石头被切开时也是这种眼神,亲手挑选出来的原石切开之后是美玉?是顽石?谁也不知道!


邱非道:“那就好。”


他竟然是平静的,而他事实上有很多理由不平静。


他接着问:“打算怎么办?”


叶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留在这里。把兴欣打理好,回去当武林第一。”


他继续说:“你这两天留在这里吧。有些动作走形了,给你纠正一下。”


邱非用力而缓慢地点头,所有看着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多么的认真:“好!”


他千里迢迢地找到叶修,战斗,然后,被留下。一路走来,有没有疑惑?焦虑?不安?又或者已经在这暌违已久的战斗中沉淀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而他显然不想再提。他的脸上一片平静,甚至有些隐隐的快乐,就像海浪底的小小礁石,偶尔才在浪头间露一个头。


 


(七)


邱非就这样安顿下来。


陈果不情不愿地给他找了一间距离院子最远的房间,准备给他下个绊子。


她走进叶修的房间要通知他,可是她立刻看到他们两人正在交谈,而且她还看到邱非看着叶修的眼神,饱含着尊敬与一种热爱。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子对待一个完全和嘉世的恶行没有关系,而且比他们很多人都更爱叶修的孩子。


陈果是一个好女人,她会闹别扭,也会发小脾气,有时候还看不清大局。可她比很多人都懂得怎么成长,而且当她明白自己犯了错,她就会立刻弥补这个错误。


她立刻走出去把叶修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然后回到那对出身嘉世的人面前,把钥匙递给邱非。


“晚上来吃饭!”她对邱非说,然后留下一个英气勃勃的背影,去找唐柔了。


叶修笑了笑:“听到了吗?晚上来吃饭。”


“听到了。”邱非颔首。


叶修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凶猛地染红了一大片天空。


他像一个垂暮老人一样撑着膝盖站起来:“你已经走了很久,今天又打了两场,还受了伤。”


邱非跟着站起来道:“小伤。”


“但你等下还要去和给你提供了住处的人吃饭,而且这个人还是我的老板。”叶修说,“所以你现在最好去洗一个澡,好好整理一下自己。”


邱非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就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尘土味、血腥味和汗臭,简直像一头从屠宰场里逃出来又在泥浆里打了好多个滚的猪。


邱非道:“是。”


叶修为他推开门,指着后院的一角:“冲凉房在那边,你可能要等一等才有热水。”


邱非推辞道:“不用麻烦了。”


“年轻人血气旺。”叶修笑。他继续问:“还有衣服吗?”


邱非想到自己身上穿的已经是最后一套衣服,上次换下来的衣服,因为要赶路,根本没有洗。


“没有了。”他坦然地说。


“以前我一个人出去,也是这个样子。”叶修走上前比划了一下邱非的肩宽,转身拿出一套衣服给他:“穿我的吧。”


邱非接过衣服,心头一阵异样。


他第一次见到叶修的时候,比叶修矮大半个头,现在他却已经和叶修差不多高了。而叶修仍然一样强大,仍然能够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仍然能够指出他招式中的每一个漏洞。


他既感慨又兴奋。


叶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厨房帮忙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个人去洗了澡,冲了头发,换了衣服,还撕了自己的里衣来包裹伤口。他一点不想弄脏叶修的衣服。


他的皮冷得像铁,肉热得像炭。他脸上的风尘被水带走,显得更加年轻而英俊。


叶修的衣服不仅没有太大,甚至在肩膀处还小了一点。


而叶修正在这时走了过来,敲一敲门板:“我可以进来吗?”


“请。”


叶修揣着一块干净的布,手指间夹着两个小瓷瓶。他的袖子挽了起来,苍白结实的手臂湿漉漉的:“脱衣服,上药。”


邱非愣了愣:“我已经包扎好了。”


叶修惊讶道:“你哪里有布?”


邱非道:“我撕了一件衣服。”


叶修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邱非还是乖乖地解开了衣服,叶修看到那块发黄的白布已经渗出一片血迹。


他环过邱非的腰,轻易解开那块布料,在被闷得发白的伤口上涂上厚厚一层金疮药,再环过邱非的腰,给他绑好绷带。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轻也很快,没有带来一点痛苦。


邱非直挺挺地站着。


叶修的手和鼻息都很暖,他用和拥抱一样的姿势靠近他的时候就好像一笼刚刚蒸出来的包点,那散发出来的热度让邱非也觉得热,觉得自己冰冷的皮被内里勾起的热同化。


“擦擦头发,可以吃饭了。”叶修用那块沾了血的布擦掉手指沾的金疮药。


“是。”邱非应道。


他们一起去了大堂。邱非一直跟在叶修身后两步的位置。


陈果已经备好了饭,兴欣的人全都坐在饭桌前,有下午见到的包子、唐柔,还有一个看上去比叶修年纪更大的男人。


陈果表现得很平静,再也没有上午的嫌恶。她一一为他介绍了兴欣的人。邱非礼貌地与他们每一个人都打了招呼才入座。


陈果准备的菜很实在,有大块的酱牛肉,大碗的肘子,猪油炒的青菜,老火煨的靓汤,还有汤包、烧卖和糕点。


邱非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大餐了。别说吃,就连见也没见过。他毕竟只是嘉兴一个小小的成员,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没有太多银两让自己过得奢侈。


唐柔在问叶修该怎么挡住邱非的招数。


叶修拿着筷子比划了一下:“这样,然后再这样。你的手比邱非快,但是你再快,他也能拦住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这个骄傲的女人挑眉。


“因为他练得比你多。”叶修平静地说,“邱非很勤奋,也很有天赋,他还比你多了经验。”


这几乎是夸奖了,任何一个被自己崇敬的人在外人面前这么夸奖的时候都应该谦虚一下的。


可邱非只是点了点头。


他与叶修在这方面一脉相承:如果说的是事实,为什么要谦虚?


“那看来我还要多练。”唐柔说。她用眼神引着邱非去看肘子,“多吃点,补血。”


“好的。”邱非慢慢地嚼着一块骨头说。


酒足饭饱之后,邱非帮忙洗了碗盘。


叶修倚在门框上等他。少年人穿着他的衣服,但只看背影也能看出他俩的不同。邱非的背永远是直的,肩膀永远是挺的,就连头发也永远一丝不苟地绑好。


他本来准备再跟邱非讲讲他的破绽,就和之前无数个在嘉世的日夜一样,就算再晚,再累,邱非也一定会认真地听。


但是他又想到吃饭时邱非脸上的一种隐晦的疲倦。


他打了个哈欠,告诉邱非早点睡。然后他去了魏琛的屋子,想消磨一下时间。


邱非一向很听叶修的话。他总是听对的人的话。


他洗完碗,跟陈果和包荣兴告别,然后回到自己在叶修旁边的房间,真的准备睡觉了。


当他躺在床上,疲劳和满足终于找到空闲涌上来。他静静地想着今天所有的经历,想着与唐柔的战斗,想着与叶修的战斗……最后他的思绪停在叶修握着矛的手上。


那只稳定而有力的手,它握着熟铁长矛时那么白皙,那么可怕。


他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流淌,从他暂时还不明白的想法里涌出来,盛满他的心脏,和雪夜里的温黄酒一样温暖,又和燃烧的火折子一样灼人。


他沉沉地睡着了。


叶修的房间传来轻轻的开门声,这里的隔音实在很差。


他微微皱眉,随即舒展开来,睡得更深。


 


(八)


秋意总是凉的。


它是一把从井水里提出来的刀。


这把刀正削着邱非的皮肤。


邱非正坐在床上。


他怔怔地发着傻。


你面对他时绝对无法明白他那双燧石一般黑的眼睛盯着哪里,好像是他攥着被子的手,好像是他面前一只歪着脑袋的猫,又好像是对面矮几上摆着的矛。


他的嘴唇紧紧闭着,若有所思又很纳闷的模样。


他昨晚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提着矛,一只手在拍打他,拍打他的腰,拍打他的腿,拍打他的手,让他跟着那拍打的力道改变姿势。


他于是知道这只手是叶修的。


他以为自己在接受又一次指点,认真地跟着那只手动,半点不抗拒。


他确实感受到自己的姿势更好发力了。


叶修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沉下肩膀。


叶修的手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温暖精瘦的身躯与他接触,有力的臂弯搂着他的肩背。


他迷惑地没有动。


叶修与他握过手,拍过肩,但从来没有一个这样子的拥抱,就好像安慰,就好像一种他不太懂,也从来没有体会过,但可能又非常渴望的东西。


……他想到了叶修帮他上药时,绕过腰的手臂。


那个时候感觉到的热度,究竟是他身上的水汽被叶修逼了回来?还是叶修本身就那么热?


可叶修并不是一个很热的人,他们比试时偶尔有肢体接触,他总是能感受到叶修是微凉的。


他平时不在意这些,更不去记这些,所以也就不该知道这些。


可是在这个梦里,他突然就想起来了。叶修的温度是一种秋天里晒在正午太阳下的溪水,你以为是冰凉的,但你把手探进去,就会发现那只比心口的热度低一点。


叶修的手和腰都表露出一种往后退的趋势。这个拥抱应该结束了。


邱非想也不想地抬起手。


他醒了过来。


他坐在床上。


他怔怔地发着傻。


他的被窝是暖的,这暖让他想起梦里的叶修。


盯着他的歪脖子猫叫了一声。


邱非眼神锐利地看着它。


歪脖子猫神色高贵地跳上床,在邱非的腿间盘成一个姜黄色的毛团。


邱非眼神柔和地看着它。


他小心地提着它的上肢把它放到一旁,然后下了床。


猫在被子上打了个滚。


邱非穿好了叶修的衣服。


他打开房门,看到天色已经亮了。


秋日的凉意推开他冲进房里,猫凄厉地叫了一声,跳下床跑开。


邱非没有想到它这样怕冷,他想了想,又回到房间,叠好被子。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他要晨练,要买新衣裳,还要琢磨叶修讲给他的精要。


他想到晨练,又脱掉了叶修的衣服,只留一条犊裤。然后他数过荷包里的铜板,一起打了个包,低头拎着长矛和包裹出了门。


他抬起头就看到那只歪脖子猫扒在叶修的背上,叶修正艰难地反折着手臂去捉它。叶修刚刚明明不在,他的脚步竟然这样轻,连醒了的邱非也听不到。


猫像发春一样惨烈地叫着。长几声,短几声,呻吟几声,嘟哝几声。


邱非赶紧走过去:“前辈!”


“小邱?”叶修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叼着烟杆了,而他身上穿的却还是里衣,“快来帮忙。”


邱非立刻去抱那只猫,用自己的手指勾开它的爪趾。


他修剪平整的指头隔着一层布料划在叶修的背上,猫的利爪刮在他的手上。


他横过手臂将它箍在怀里,指头火辣辣的。


猫挣扎着挠了他一道,邱非皱起眉拧开脸。


这一下竟然划到了脖子上,现在他的脖颈也火辣辣的。


叶修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老魏养的猫……”


他同邱非一样皱起眉,然后歉意地问:“被抓了?”


邱非平静地摸摸脖颈:“嗯。”


叶修的手指摸摸到邱非碰过的地方。那果然和他梦里记得的一样,是一种只比心口微冷的热度。


“抓得浅,不会留疤。”叶修判断道,“老魏这禽兽,物似主人形。”


猫仍然在挣扎,邱非松开胳膊,它箭一样蹿走了:“魏琛前辈的?”


“野猫。老魏喂了几次,跟回来了。”叶修的手指摩娑着烟杆,邱非忍不住想到它们碰自己的伤口时。


“哦。”邱非道。


他们之间突然没话说了。


邱非也察觉到这个问题:“前辈这是?”


他知道叶修每天至少会练一个时辰,但很少晨练。


叶修摸着烟杆的手又摸摸下巴:“出恭回来。”


“哦。”邱非又没有话说了。他干脆道:“那我去练功了。”


“嗯。”叶修点点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邱非在后院练开来。


片刻之后,叶修穿着能出门的衣服,拿着青盐和剃刀出来。他搬了一个小马扎,放在门槛上,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一边漱口,一边看。


邱非当然看到了他,但他没有理会。他的长矛挥得更疾了。


叶修吐了一口水到花圃里。


邱非已经演练到第二十四招。


叶修拿起剃刀,小心地刮自己没有多少的胡碴。


邱非已经演练到第三十一招。


叶修将自己的洗脸水泼到花圃的同一个地方。


邱非已经演练到第三十七招。


叶修像一个乡间闲汉一样,大岔着腿坐在马扎上。


邱非终于演练到第四十招。


他微喘着气收了势,浑身上下都燃了一团火,汗珠啪嗒啪嗒地摔打在地上。


他脸上显出一种极满足的余韵。


叶修道:“不错。”


他昨天指给邱非的纰漏,已经统统不见了。


他看着这具精赤而充满了力与美的年轻身躯,心中有一种很冷静的满意。


邱非道:“谢谢前辈。”


叶修道:“不客气。”


他又问:“你要去哪吗?”


他早已看见那个包裹。


邱非道:“买衣服。”


叶修笑了。那是一个友善而调侃的笑容。


“你要不穿衣服去买衣服?”


“衣服在包裹里。”邱非擦擦积在睫根的汗答道。


“那穿上衣服, 我们可以走了。”叶修又那样撑着膝盖站起身。


“前辈?”邱非讶道。他知道叶修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东道主,他的朋友来找他时,他从来不会尽地主之谊,带人出去游玩或者陪吃陪喝。


“你的衣服是和小唐比斗才烂的,是我让小唐和你比斗的。我当然应该赔你一件新衣服。”叶修理所当然道。


 


(九)


兴欣在小镇里,小镇在山脚下,嘉世在山脚上。


这一块地方,邱非曾经很多次路过,但是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叶修走在他前面,好像很熟悉的模样,他们穿过这条巷子的一半,插进另一个巷子,又从桥底下走过去。


邱非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叶修的背影了。叶修自从很久以前就一直面对着他跟他讲话。


他第一句话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第二句话问:“你想学矛?”


他第三句话说:“哦,我知道了。”


他这三句话都是站在他面前问的。


邱非第一句话答:“邱非。”


邱非第二句话答:“是。”


邱非没有答第三句话。


他这两句话都是蹲在他面前问的。


因为他扎着一个很深很深的马步,他的腿在打摆,他的手也在打摆,他可以回答叶修,但是他不会动,因为时间还没有到。


第二日叶修就开始指点他姿势上的问题。


邱非照做了,问道:“你要做我的师父?”


叶修笑笑:“我才多大年纪,不收徒。看你认真,帮你一把。小伙子有前途。”


邱非认真道:“好。谢谢。”


而在那以后,教授武功当然不会背对着人教,邱非也很少看到叶修的背影。这是一种不设防的、引领者的位置,也是长辈的位置。


他的步子迈得大了一些,跟在叶修身边。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上前一步:他难道不把叶修当成一个引领者,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吗?他难道对于这种位置有所不满吗?


他告诉自己当然不是!


可他心中有一种更火热的情感告诉他,他虽然把叶修当成引领者,虽然他仍然尊敬叶修,却不再把他当成长辈,不再满意这种位置。


乍一听上去简直忘恩负义,无耻之尤!


可邱非也隐约知道,这并不是一种可耻的事情。


这像是一种全新的、更为亲近、更为浓郁的感情,让他渴望更进一步的发展。它又与获胜欲望有差别,并不是渴望战胜叶修。


自从来到兴欣,这种感情越来越明显。邱非觉得自己心里从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一颗种子,现在季节到了,种子在泥土里发芽,生根,汲取养分。邱非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很快就要露出地表了,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叶修道:“喏,就是这里。”


邱非道:“哦。”


他同叶修一道进了成衣店,一道买了衣服,一道回去。


叶修在回去的路上绕进小巷去买烟丝。他的烟就要抽完了,而烟是很不应该停的一种东西。


邱非抱着衣服站在一旁,等叶修出来的时候,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一连串。


他脸上露出一些尴尬。青壮年总是容易饿,更何况他还空着肚子练过一套矛。


“饿了?”叶修道,“早说啊,带你去吃饭。”


邱非点点头:“饿了。早上没吃饭。谢谢……”


他想说谢谢前辈,可他又突然不想把叶修叫做前辈,所以他闭上了嘴巴。


叶修领他去了一家餐馆,自己点了牛肉面:“你要什么?”


邱非道:“牛肉面吧。”


他对于吃喝方面向来不是很在意。


“这家的红烧牛肉面最好吃。”叶修说。


牛肉面确实很香,面条筋道,浇头浓郁。


邱非惊讶道:“好吃。”


叶修道:“这家的师傅姓康。他是镇上最会做牛肉面的人。”


叶修道:“饱了吗?”


邱非已吃了两碗。


“饱了。”邱非擦擦嘴。


“那我结账去了。”叶修说着便站起身:“小二……”


“小心!”邱非伸手拉他。


叶修躲过了第一个端着酒壶过去的小二。


然而他背后的另一个小二正好擦完桌子起身,他的手里端着一碗吃剩了的汤。


就算是叶修,就算他的武功很好,他也没有办法中途变径。


好在邱非的手到底还是拉到了他,所以泼到他身上的只有小半碗汤。


叶修甚至闻出来了那是香菇炖鸡面的汤底。


他看着自己的下襟苦笑,小二吓得连连道歉。


叶修道:“没事,你赶紧给我拿块布来就……”


一块布递到了他面前,叶修抬起眼睛,看到邱非正皱着眉。这块布正是握在他的手上。


他接了过来,对小二说:“不用了。结账吧。”


叶修原本想再去一个地方,然而现在也不行了。


他们回到兴欣之后,叶修道:“邱非啊,你随意吧。我要去洗个澡。”


他拎起飘满葱香油气的衣襟示意:“没法见人。”


邱非道:“好。”


叶修于是走了。邱非想了想,把新衣服放好,再把房间里的脏衣服一并拿出来,找包荣兴借来皂角,借来棒槌,借来板凳,借来搓衣板和盆子,坐在后院里,开始洗衣服。


混江湖的男人,知道怎么洗衣服的不多,他们最多扔进水里泡一泡,踩一踩,冲一冲;就连叶修和魏琛这样的老江湖也不例外。


可邱非不仅会洗,还洗得很熟练。他捞高了自己的袖子,捆得结结实实,再撩高了自己的裤腿,捆得结结实实。然后他把泡在水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地给衣服打好皂角,一件件地搓过一遍,再浇上一些水,一件件地捶过一遍。


水滑到手肘就再也流不上去,邱非的袖子一点也没湿。


他开始冲第二遍水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挂上了一层薄汗。


他仔细地抖开衣服,等他把衣服放下去,他看见叶修站在洗澡房外。


叶修看着他洗衣服,神情有一些奇妙。


叶修还赤裸着上身,他的身材很好,匀称精瘦,白皙颀长,身体上还有一些陈年伤疤。


所以邱非的神情也有一些奇妙。


不仅他的神情有一些奇妙,他的身体也有一些奇妙。


他发现自己在发热,他的小腹燃起了一团微弱的火苗,而他背上的汗突然变得很黏,很腻。他的喉咙发紧,眼睛发干。


他知道现在叶修身上一定带着一种湿润而温暖的水汽,就像他刚洗完澡的时候一样。


他突然很想把自己浸在那团湿润而温暖的水汽里。


他没有说话,朝着叶修点了点头。


叶修神情奇妙地朝着他也点了点头,竟然也没有说话。


 


(十)


在这个世界上,沉默是最可怕的东西。


一旦出现了沉默,人的大脑就开始转得飞快,每一秒钟都会立刻变成一分钟。而每一个一分钟都足够大脑思考很多很多的问题。


思考正是一切的祸端!人一思考,就会懂得怀疑,就会懂得进步,就会懂得自己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邱非现在正处于一次沉默之中。 


他也没有逃脱沉默的可怕魔咒;他开始思考了。不仅思考,还是一种迅速的、敏锐的、直击中心的思考。 


这种思考最是可怕,因为每一个进行过这种思考的人,他都会和以前不一样,他一定会从思考中明白什么。


邱非在思考的是他的反应。 


他当然不是不识人事的小孩子,他已经成年了,而且,已经洗过自己的床单、抚慰过自己。他从心理到生理都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他知道这是一种情欲,是对性爱的冲动,而且是一种大部分时候只发生在男人看到美丽的女人、女人看到英俊的男人、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时才有的反应。


叶修是美丽的女人吗?不是!


叶修是女人吗?也不是!


叶修是英俊的男人吗?不算!


邱非是女人吗?不是!


他们两个都不能满足前两项条件,那么就只剩下第三项了:叶修是邱非心爱的人。


这个结论来得那么轻易、那么简单,再也没有更好的理由,可以解释一个男人会对他的前辈浑身发烫。


邱非天不怕,地不怕。他与人交手的时候,刀架在脖子上了,也不会怕死。死这一可怕至极的东西他也没有怕过,就更不要提其他。


然而他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竟然有些怕了起来:我原来是这么想的吗?


邱非震惊得连衣服也忘记了搓。他的手指浸在水里,沉在靛青色的布料里


可是这种短暂的怕立刻就被喜悦和跃跃欲试冲得无影无踪,彻彻底底地冲出了邱非的身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更有力。


他知道那粒种子终于长出了地表。他还知道这颗苗他很喜欢,不仅喜欢,还想把它养大。


邱非飞快地恢复了平静。


叶修道:“洗衣服?”


邱非道:“嗯,快洗完了。”


叶修感叹道:“年轻人真勤快啊!”


他回房间穿衣服去了。


邱非压住了所有的思绪,默默地把衣服洗完,一件一件地晾到竹竿上。


他问了自己几个小小的问题。


邱非问:“你是不是这么想?”


邱非答:“是。”


邱非问:“你是不是喜欢叶修?”


邱非答:“是。”


叶修穿着衣服出来了:“小邱,有空吗,来帮个忙?”


邱非道:“好。”


叶修在小几上摊开烟叶:“帮我卷一下烟。”


邱非在衣襟上擦干了手,他的手臂很结实,而且尚带着青年人的修长。


他在叶修对面坐下:“怎么做?”


叶修叼着烟,他的发尾还有一些湿:“像这样……”


他从一沓黄纸里捻出一张薄薄的黄纸,把烟叶匀匀地摊上一条,再卷起来,两头拧紧。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他叼了一天的烟杆,就觉得烟杆比烟斗更好,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邱非看他卷了两根,自己也开始卷。


叶修道:“对了,问你个事。要不要来兴欣啊?”


这其实不是他要问的问题,而是陈果要问的问题。


陈果道:“他既然是你的徒弟,又尊重你,为什么不要他来兴欣?你们两个一起,不是很好?”


叶修笑道:“老板娘不要想的那么美,他不会来的。”


陈果疑道:“为什么?”


叶修小心翼翼地往烟斗里戳进一些烟叶:“因为他是嘉世的人。”


因为邱非从小就在嘉世护佑的范围内长大,就连他幼时穿的的百家衣,也有超过八成是嘉世人的衣服,因为他一直看着嘉世的荣耀成长,因为他一直为自己是嘉世人而骄傲,更因为他热爱嘉世山庄和这个牌匾承载的的精神!


所以就算已经对嘉世失望,邱非也一定会回到嘉世,为那个地方做出自己能做的一切。


邱非犹豫了一下,果然道:“不了。”


叶修点点头:“理解。我就是帮老板娘问一句,你不用在意。”


邱非点头。


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把小几上的烟丝全部卷完了。叶修的面前堆了一个小小的山坡,邱非的面前堆了一个小小的丘陵。


他本来不应该这么慢的,可是他在想自己的事情,所以他就慢了下来。


现在叶修的事情做完了,他已经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所以邱非直视着面前的男人道:“叶修,我喜欢你。”


他将再也不会叫这个男人前辈了,他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就一定要把自己放在跟他平等的地位上。


他希望他像自己对待他一样对待自己,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自己。这感情当中绝对不可以有任何一丁点的杂质,如果叶修要当他是徒弟一样爱他,或者出于同情而爱他,他立刻就要站回去,做回真正的后辈、徒弟、接班人。如果叶修拒绝他,他也要做回真正的后辈、徒弟、接班人,他心里真正的感情不会熄灭,但也不会表露出分毫。


邱非很是有些自己的骄傲与信念。世间有许多人愿意为了爱情抛弃这些骄傲与信念,但他就算爱一个人,也绝不会让那些骄傲与信念从自己身上离开,因为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是让他生活而非生存的东西。


他是邱非,不是世间人!


他虽然一个时辰前才明白,可这些东西他已经想得很清楚。因为这是从他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原本就有的东西,而不是凭空生成的无根思绪。


叶修像是愣住了。


他愣得实在很有道理,大概每一个被像徒弟一样的后辈告白的人都会愣住。


他问:“你怎么喜欢我?”


他已知道这不是后生仔在表达自己太过浓郁的尊敬之情。而且他听到的时候竟然生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种恍然大悟不是为了邱非,而是为了自己。


邱非说:“就是喜欢。”


叶修道:“哦。”


他紧接着又说:“我没有……”


他顿住,继续道:“……办法现在回答你。”


他原本要说:我没有那个意思。然而那种尚未消退的恍然大悟感让他留下了一丝余地。


难道他也对邱非有点感觉?这实在很难令他相信。


邱非点头:“嗯。”


他又紧接着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回答我?”


叶修道:“五天。”


邱非道:“好。”


他的表情平静得好像苦修了多年的僧人,好像无论叶修怎么说,他都会是这个表情。这真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告白者身上的表情。


 


(十一)


邱非紧接着竟然还帮叶修把他们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的烟卷送回了房。而且他放好东西之后,竟然干脆地就走了,他也没有回去自己的房间,而是从后院的小门出去。


叶修在房间里坐了一会,觉得自己需要散散心。


他推开房门,慢慢地绕着后院转圈走。


邱非刚刚给他告了白,所以他现在一直想到邱非。


邱非在这里和唐柔切磋了一次,练了一次套路,洗了一次衣服,卷了一次烟。


邱非在做这四项事的时候,他都在场。


他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想这些干什么,他的脑子很有些乱。


他再想到,最早的那个时候,他去跟邱非讲话,不是因为邱非做得比别人更好、更认真,而是因为他做了应该做的事。这虽然确实也使他做得比别人更好,但叶修走上去还是为了他做了应该做的事。


他可以从邱非身上看到一种很坚定无畏的东西,这种东西让他觉得,我可以帮这个年轻人一把。


邱非具有一种很理所当然的气质,他认定是对的事情,他认定要为了这个对的事情去努力,他就觉得这是很合理的。


别人说他,“你怎么这么拼命?你不苦吗?不累吗?不觉得不值得吗?”


邱非简直一头雾水。他就像叶修自己一样,觉得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叶修实在很欣赏邱非,邱非让他很舒服,他们想的东西,有好多是一样的,他们的思维也很像。


你要闯荡江湖,追求武学巅峰?


那你做的一切,你流的一切汗,你受的一切伤,都是应该的。


邱非也是这么想。他有很多东西不需要和邱非解释邱非就能懂,他很看重邱非。


可是这种心有灵犀和看重,难道和邱非的喜欢是一样的吗?


叶修当然知道不是。


既然不是,又是什么让他没有直接拒绝?他对感情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而且他还知道,快刀斩乱麻这一道理在感情上最适用不过。他要是不喜欢,一定会直说。


有时候习武之人的身体比心反应得更快。叶修很相信自己的身体,他既然改口说要想想,那他肯定或多或少也有那种念头……


他看见地上的一滩湿迹。


他不小心想起了邱非,而且不是邱非洗衣服的样子。


他想到邱非洗完澡,他绕过他的腰给他打绷带。


他那个时候突然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觉得,邱非长大了,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男人,他以前一直觉得他最适合做嘉世的下一代客卿,而那个时候他觉得已经可以了。


他还觉得自己的手指很温。那温是邱非的体温带来的。


他接着才想到邱非下午坐在那里洗衣服。


他一出门就看见邱非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那里洗衣服。


他心里被什么勾动了一下。


是什么勾动了他?是邱非露出来的颀长手脚,是邱非顺着脸颊划过的汗珠,还是邱非浸在布料里的手指?又或者是他的神情,是邱非这个人本身?


他没有多想。如果每一个闪过心头的想法都要仔细推敲,人很容易因为思虑过重而死去,很难活得久。


他看到邱非直直地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而奇妙。


他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他也是那样的眼神。


他然后就叫邱非帮忙卷烟叶。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经不起推敲,一种叫做“下意识”的东西尤其经不起推敲。


他会不会把衣服借给自己的朋友?


会。既然是朋友,这样子的小事,当然没有什么好计较。


他会不会给自己的朋友送药包扎?


会。一顺手的事情,为什么不干?


他会不会亲手给自己的朋友包扎?


不会。如果不是很重的伤,不是很难碰到的地方,自己包就好。


他会不会带自己的朋友去买衣服?


不会。指一条路,有手有脚,自己去就好。


他会不会带自己的朋友特地去吃最好吃的东西?


不会。都是吃,哪里不是吃。


或许,这只是对待学生的善意?


可是叶修觉得,这更像对待合心水的人的善意。


邱非实在很合他心水。


合心水的人总是会走到一起去。或者是挚爱,或者是亲朋。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邱非合他的心水,已经合到了他可以产生一些想法的地步?


这些想法原本只是天上飘渺的云,是聚在云层里的水汽,要是不去管它,它很快就要消散,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是不是邱非的话,就像一只手强行把云捏拢,强行让云开始下雨呢?


雨水落下来,滴进树冠里,化进花瓣里,融进溪流里,浇进泥土里,它再也不会失去痕迹,它会变成万物的一部分。


那一些想法就好像雨水一样显出了自己的踪迹,再也不会消失。


叶修有些吃惊。他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但他又不会想太久:这些想法如果足够重要,那他一定可以很快下决定,因为这些想法已经成为了感情。如果他很久也不能下决定,那么这些想法一定不够重要,那么它就仍然只是想法,而并未成为感觉。


五天是一个他认为恰当的临界点。如果五天他还是没有想好,那就算他心里还有一些迷惑,他也会拒绝。


他坐在凳子上试着抽了一根烟卷。


他想不到效果竟然不错,很香,很醇,也很轻,牙齿只要轻轻咬着而不需要用力。


他又抽了一根。


这一根似乎比上一根比上一根松了一些。


它们是不是有一根是邱非卷的,有一根是自己卷的?还是两根都是同一个人卷的,只不过有一些小小的差别?


叶修拿下烟看了一眼。这一根是他卷烟的方式。他弯下腰去捡那一根。那一根不是他卷烟的方式。


他心中顿时没有理由地百感交集。


要说这说明了邱非什么特质吗?除了比较细心之外,似乎并没有。


可这一小小的发现在这个时候被发现,又成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成了某一种隐喻。


这一个小小的发现会不会帮助他做出决定呢?


连他也不知道。


 


(十二)


晚饭的时候,大家仍然聚集在一起。没有人知道叶修与邱非之间发生了什么,当然也不会出现什么状况。


邱非下午很自然地回来了,很自然地跟叶修打了招呼,很自然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晚饭的时候又在陈果的敲门下很自然地出来,很自然地帮忙端菜,上桌吃饭。


从他的神情里只能看出来一点点心不在焉。就连这点点心不在焉,也是叶修在注意看才看出来。


他吃完饭一样自告奋勇地要帮忙洗碗,叶修想了一想,又站在门口看他。


邱非却走过来道:“叶修。”


叶修还不能适应这种变化:“不叫前辈了?”


邱非道:“是的,不叫了。”


他又道:“等四天半之后,可能还会叫的。”


他的言下之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叶修,如果叶修说不要,那他就不会再要了。


叶修的心里突然有什么地方被撞了一下。


邱非继续道:“你不用等我。”


他只是说这样一件小事,有没有必要特地走过来呢?又会不会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被叶修看着?他的手肘还在淌着水。


叶修已经知道了邱非喜欢自己,他是不应该再做出一些以前很正常,现在很暧昧、很含混的事情的。


可是他还是拉过邱非湿润的手腕,帮他把袖子再往上挽了挽。


他的手立刻也湿了。


“那我走了。”叶修说。


邱非道:“好的。”


他回头洗碗去了。


叶修最后很仔细地看了一眼他挺拔的背影,离开厨房。


他和包子与老魏出去散了一圈步消食。


他回来练了半个时辰功夫,再用半个时辰与唐柔对打,帮她讲解。


邱非在听到交手声的时候就从房里出来了,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束在一起,一副刚刚洗过澡不久的样子。


叶修没有分神。在对待功夫方面,没有东西可以让他分神。


他下场的时候邱非给他递了一条汗巾,给唐柔递了一条汗巾。


唐柔露齿一笑:“谢谢。”


叶修道:“谢谢。”


然后他去洗了一个澡,再洗漱,开门,上床,睡觉。


他知道邱非就在他旁边的房间里。这里的隔音很差,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邱非已经睡了?还是像他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第二天下午,叶修去敲响了邱非的门。


邱非来开门的时候腰带还没有系好,好像刚刚才起床。


邱非道:“叶修?”


叶修道:“哎哟。刚睡醒?”


他的手上拈着一根烟,可是并没有点燃。


邱非道:“嗯。”


叶修道:“那我来给你醒醒神吧。”


他说:“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你喜欢我吗。”


邱非凝了一下:“是。”


他的嘴唇很紧地抿了起来,血色也被他抿走了,就像在嘴唇的位置夹了一片青白的刀片。


叶修道:“我呢,想了一下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日子。”


邱非道:“哦。”


叶修平静地说:“还想了一下我跟你上床。”


邱非的眼睛里少有地露出一丝愕然,可以想见因为叶修的话,他受到了多大的惊吓!他很紧地抿着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受到压迫的血色一窝蜂地涌了回去。


叶修继续道:“发现不反感,有冲动。”


邱非的表情更加古怪了。那是欢乐?是羞赧?还是说不出来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叶修道:“我又不是畜生,当然不会因为有人,这人还是我的学生,喜欢我,我就有冲动。”


他最后总结:“所以,我肯定也喜欢你吧。”


他发现自己想得很对:邱非固定住的想法确实已经是感情了。他昨天晚上在恍惚之中想过与邱非的肌肤相亲,又在今天早上再想了一遍所有的事情,明白根本不需要五天来思考。


邱非沉稳道:“你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


叶修平静道:“如果你真的已经想好和我在一起的问题,想过年纪、性别和子嗣,想过别人的眼光,想过你的名声,那是啊。”


他的耳朵背有些发烫,他的心跳也有些快,他希望邱非看不出来。


邱非固然对恋爱这码子事一窍不通,他对这码子事也只通了九窍。他虽说不害羞,还打好了腹稿,可也很紧张。


接着他就见到邱非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就好像一片拴在领子里的火烧云被放了出来,一路蹿到脸上。


邱非仍然很沉稳地说:“哦,太好了。我已经想好了。”


然后他就向前了一步,站在叶修面前,问道:“我可不可以亲你?”


叶修几乎要笑起来。


他就算没有谈过恋爱,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的举措,它太笨拙,也太直接。话本里从来没有男人在亲一个人之前还要问:我可以亲你吗?


邱非是一个很直接的人,可是他的心思很深,他不说,很少有人知道。邱非是一个很聪明很灵巧的人,他会洗碗洗衣服,也能把武功里的招式练得非常流畅。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可不可以亲你,这件事其实很好笑。


叶修点了点头:“好啊。”


他想去亲邱非,但邱非比他更快一步地亲了上来。


他们的身高差不多,谁也不用低头,谁也不用抬头。


他们的鼻子尖轻轻碰在一起,邱非的嘴唇柔软得像掺多了水的面团。


一只手慎重地环上了他的腰,五指稳稳地贴在背后。


叶修的手抬起来,也扶上邱非的腰。


邱非的嘴唇没有发抖,他们没有不知道是谁就开始干柴烈火。


邱非的嘴唇摩挲着叶修的嘴唇,然后他开始吮,开始舔,开始向里探。


叶修不知道这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步骤在恋爱里算不算正常,他想了一想,和邱非一样不太熟练地回应。


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他的牙根发酸,舌头发软,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地挠,又虚又飘。


他忍不住更贴近邱非。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狂躁,抓着对方的手越来越紧,好像所有的渴求都迸发出来!


他们终于停下。


叶修的脸烫得不行。


他沙哑地问:“继续?”


邱非沙哑地答:“继续。”


叶修忍不住去捏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烫得要把他的手也烫伤了。


房间的门半掩着。


金灿灿的、蜂蜜一样的夕阳泼在他们脚面上。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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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魏琛道:“你的腰怎么回事?”


他已经盯了叶修一个上午,他那双藏在稻草堆里的尖刀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把叶修剜过了一遍又一遍,要是他的眼神是有威力的,叶修肯定连一毫完整的皮肤也没有了。


叶修道:“要说这个问题就要说到你的猫。”


魏琛道:“那不是我的猫,是野猫。它怎么了?”


叶修道:“它昨天晚上钻进我房里了。”


魏琛道:“然后?”


叶修道:“吓了我一跳。”


魏琛道:“所以?”


叶修道:“邱非不是跟我一个床睡吗,我一不小心没躲好,撞到腰了。”


魏琛道:“你是把我当傻逼,还是你成了一个傻逼?”


一个天下第一因为一只猫而在自己的房间撞到腰,就算把这样的故事拿给城里最傻的傻瓜听,傻瓜也不会信。傻瓜不但不会信,还要把说这个故事的人当成傻瓜。


叶修道:“你自己知道,就不用我说出来了。伤感情。”


魏琛高叫:“我操,脸都不要了!”


他当然已经是一个很不要脸的老男人了,可是对上叶修的时候,这个比他还年轻的男人时常可以更不要脸。


叶修道:“这不是有脸吗,要脸干什么。”


他拐着弯地骂魏琛没脸没皮。


魏琛重重地勾上他的肩膀,很小声地耳语:“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昨天晚上和那小子打了一架?我看他功夫不错,把你打成这样也有可能。你不用不好意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他说得十分真切。可是如果叶修说他确实被邱非给打得腰酸腿软,他一定要把这个消息拿来取笑叶修一辈子。好在叶修当然知道这一点。


叶修道:“差不多吧。”


如果妖精打架也叫做打架,他们确实打了一架,他确实被邱非给打得腰酸腿软。
就算他的柔韧性很好,他的恢复力很好,他的毅力也很好,他早上行动时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但也还是比往日僵硬。


魏琛已经老了,他的身手已经跟不上,但是他还有一双很精明的眼睛。这样一双精明的眼睛,不但不会放过这一点点的僵硬,还会牢牢抓住这一点点的僵硬。


但是这样一双精明的眼睛,也想不到叶修和邱非是那样一层关系。又或许再给他多一点时间,再让他观察久一点,他就能想到了,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想要瞒过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实则是很难的,尤其是那个观察力敏锐的人还是其中一个人的熟人。


魏琛道:“但是他也不该那么厉害。”


叶修道:“呵呵。”


魏琛道:“呵呵。”


他们走到了下一个档口,把陈果要买的东西买好,魏琛向抱着东西跟在身后几步远的邱非招一招手。邱非一走上来,他就继续把东西扔给了邱非。


叶修叼着烟卷道:“这是我的人,你要他帮你办事,合适吗?”


魏琛也叼着叶修做的烟卷道:“你知道我往日不欺负小朋友。”


叶修道:“说明你在无耻一道上更加精进了。”


邱非在魏琛的定义里,自然也还是小朋友。


魏琛道:“可是这个小朋友和你年轻的时候有一点像,而且嘴巴没有你能说。”


他很惬意地吐了一个圈:“所以我就破一个例吧。”


叶修很无法地摇摇头。


因为坐落在嘉世脚下,只有几日的路程,这一处的市集很大,不仅大,而且鱼龙混杂。你可以看到有窃贼,有镖头,有妓女,有才子;你可以买到最醇的酒,最利的刀,最窈窕的女人;你可以听到最阴湿的真事,也可以听到最正经的谣言。这里是一个很小的江湖。


然而你又可以看到穿花衣的阿红,卖鱼的老五,绣娘绿萼,屠夫老杨;你可以买到柴米油盐酱醋茶,买到衣物家具;你可以听到坊间传闻,也可以听到家里长短。这里又是一个很大的人间。


他们在这大人间的小江湖中,突然就听到了一道拉得尖尖的、长长的声音:“嘉世——被踢穿场——啦——”


邱非望了过去。


叶修望了过去。


魏琛望了过去。


这吵闹的市集静了一瞬,许许多多人都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那一个气喘吁吁又容光焕发的人很夸张地用袖子擦掉汗,大声道:“嘉世被人端了!是西域的人!他们自山那边来,一个个地挑掉了嘉世的高手,要拿嘉世的牌匾烧火!”


人群哗地闹了起来,就像在汪亮的油里摔了一滴火:“你再说一遍!你说清楚!”


邱非很紧地皱起眉头,看了叶修一眼。叶修看也没有看他,已经往那个人那里去了。邱非立刻也走过去。


他们两个挤到了前面,叶修道:“西域来的什么人?嘉世有苏沐橙,怎么会被挑倒?刘皓呢?别的人呢?”


那人道:“苏小姐自然是没有输。可别的人都输了,那也没有用。”


邱非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道:“我三天以前从嘉世下来,这是三天以前的事情。”


有人问:“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嘉世怎么会输?”


那人大叫起来:“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看!嘉世的牌匾,现在可能已经烧成灰啦!”


邱非的拳头也很紧地攥了起来。


他已经对嘉世失望了,可他也不容许有人这样子说嘉世。


他心里很坚定地兴起了一个念头:我要立刻回嘉世!我要看一看是怎么回事!


一只手握上他的拳头,用的力气不大,像是要他缓一缓,他侧过脸就看到叶修看着他,嘴里还叼着他卷的烟。


叶修和他只对视了一眼,可这一眼里已经把什么都说尽了。


他转过头和魏琛道:“老魏啊,你先回去吧。”


魏琛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叶修道:“去租马。”


魏琛道:“你难道要去嘉世?”


叶修道:“我就不去了,帮邱非租马。”


邱非的眼睛睁得较平时更为大了。


叶修道:“赶早不赶晚。”


他昨天晚上才和邱非上完床,他现在却很不留恋地让邱非走了。


邱非这一走,还会不会回来?嘉世虽然近,可是嘉世那边发生了什么,邱非会不会没有机会回来?叶修做得这么果断,他有没有存着后悔了,想远离邱非的心思?


这些都是一般人会想的问题,好在邱非只是邱非,是连魏琛也觉得和叶修很像的邱非。


邱非很牢地握住叶修的手:“好。我还会再来。”


叶修笑:“年轻人,不要想太多。兴欣又没有腿,跑不掉。”


邱非道:“你哪里也可以去。”


叶修道:“可是我不跑嘛。”


 


(十五)


邱非已走了三个月。


嘉世与兴欣那么近,快马加鞭只要两天的路程,邱非竟然没有下来过一次。


陈果拉住叶修:“他是不是回去嘉世以后就不要你了?”


叶修苦笑:“怎么说得好像我被抛弃了一样,哪有这样讲话的。”


陈果道:“唉,我也觉得不是,他看上去比刘皓好多了。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可是,来报讯的人没有提过吧?”


叶修道:“踢馆这种事情,说不好的。报讯也有三四天的延迟。”


陈果道:“你也不担心?”


叶修道:“不担心,三四天的延迟出不了事。”


陈果很凶狠地瞪他:“他不出事,他不下来了!”


叶修道:“三个月,还是很正常的,很多事情要处理嘛。或许他在跟人打车轮战,或许他们在攻山,或许邱非受了重伤要休养。”


他的嘴里吐出一股绒绒的白烟:“况且,我早就和你说过,邱非是嘉世的人!他为了嘉世付出,再正常不过。”


陈果道:“要是他真的受了重伤呢?”


叶修道:“闯荡江湖,有谁没有受过重伤?死了的人更多。吸取教训,化为经验,下次改进。”


陈果道:“你心真宽!”


叶修道:“呵呵。”


他点了一支烟。


他这样一个烟鬼,最早先的烟卷自然已抽完,他后来又和老魏卷了很多,他有了经验,卷得紧实很多,很多地方也做了改进,相较之下比邱非做的还好抽。


 


邱非那一天走的很急,他回到来拿上了矛,骑着马、裹着叶修顺路带的烙饼走了,他新洗的衣服还晾在院子里,叶修的衣服还在他身上。


第二天叶修将他留下的衣服收了起来,然后自己穿上。衣服买回来不穿,和把银两丢进河里没有区别。


陈果收拾了邱非住过的房子,那里立刻成了一件空的客房。


唐柔被邱非留下的伤好了,叶修酸软的腰也好了。


邱非仍然不见消息。


十天之后,来市集报讯的人喊道:“嘉世——还在!”


叶修凑上去问:“再细点说说。”


那人便一一说道开来:“嘉世回去了一个人。”


叶修道:“嗯。”


那人道:“他的马在他下来的时候立刻死了,吐出来的沫子也是红的。”


叶修道:“糟糕,要赔钱了。”


那人道:“赔钱?”


叶修道:“没事,你继续。”


那人道:“他拿着一柄矛,走进嘉世,和西域人说:‘嘉世不会倒。’”


叶修好像看到这个拿着一柄矛的年轻人就站在眼前,很平静而坚决地说:“嘉世不会倒。”


他心头一热。


那人道:“西域人和他单挑。”


叶修道:“哦。”


那人道:“他赢了。”


叶修道:“哎呀,不错。然后呢?”


那人道:“不知道,我回来了。”


叶修:“……”


他摇摇头,回去了。


他一回去,就看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蹲着包荣兴。


包荣兴见到他,很高兴地举起手里抓着的一只信鸽:“老大,有你的信!”


叶修道:“我的信?拿来看看。”


他拔下信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展开纸条。


“已至嘉世,迄今赢十场,平一场,败一场。”


迄今是什么今?是一天,三天,还是几天?这一样的事,邱非应该有分寸才是。


叶修写过包子,回房找了一张纸:“悠着点,全力以赴。”


他想了一下,又加上一句:“近日要出门。”


悠着点,不要把性命也赔上;全力以赴,无愧于心!这是叶修身为一个伴侣,更是一个指导者的建议。


他加上后面那句,是以防邱非做完事下来,不见他的踪影。这并不是食言,叶修相信邱非明白“不跑”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定不会误解。


叶修也有他的事情要做,他要忙活着和其他的江湖势力接触,要组织比武,要运镖,要把兴欣的名声打出来。


这些事情都需要跑动,他自然不可能为了等邱非而一直待在小小的院子里,甚至一直待在镇上。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生活与事业,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会只为了对方而活,那样子丧失人格的事不是他们会做的事。


叶修也有他的事情要做,他忙活着和其他的江湖势力接触,组织比武,组织运镖,要把兴欣的名声打出来。


他放飞了信鸽,很是潇洒地去找魏琛商量近期发展,第二天就去蓝雨了。


三个月之后,他终于回到兴欣。邱非竟然还没有来过。


陈果拉住叶修:“他是不是回去嘉世以后就不要你了?……”


 


叶修点那支烟的时候,陈果很迫不及待地跟他讲邱非的事情,她已经觉得这是一个好人,就要把他惦念在心里。


那以后,消息一直断断续续地从山上传下来:嘉世的新客卿在西域人来之前被挖走了;有一个从未听过的人打败了西域的很多人;听说他也输,但是他不退,一直守在嘉世的最前面;苏沐橙也站在他旁边,守在嘉世的最前面;有一些人跑了,有一些人来了,茗乾绿的少庄主来助阵;那一个从未听过的人好像受伤了,但仍然没有退;……


再以后,来报信的人少了;热闹是很容易冷下来的,而冷下来的事情很少人关心,没有那么多人愿意一直围观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叶修道:“他没有退,就不用担心,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他听起来很冷酷,然而他难道不关心邱非吗?当然不是。


他对邱非的关心不比陈果少,不比任何一人少,他与兴欣的诸位在旅途的时候,也想起邱非,想起他很好看的脸,很修长的四肢,很年轻的躯体,想起他很冷静地说喜欢。


然而,一个男人选择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要为之付出、牺牲,任何旁的人也管不着,天王老子也管不着。邱非要是愿意死在擂台上,也是他的选择。


好在叶修也可以选择,要是邱非要死在擂台上,他至少可以在最后一刻把他救下来。


陈果仍然一脸纠结。


他拍了拍陈果的肩头:“行了,明天我去一趟嘉世。”


他说完洗澡去了。这一身的风尘,实在让人很劳累。


等到他出来,后院里已经没有一个人。


他进自己的房间搬来一张躺椅摆在太阳底下,很舒服地躺上去,用软布盖着眼睛,准备休息休息。


这个时候门响了,不轻不重的三声,很稳而有力。


叶修把软布拿开,慢吞吞地走去开门:“哪位?等一会。”


他托起门栓,放到一边,再拉开门板。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站在门外。


他的脸上、身上都是尘土,好像刚刚从泥坑里滚过一遭,好像一个时辰前刚进门的叶修。


然而他的眼睛又很亮,让人相信就算滚过再多的泥坑,这双眼睛也绝不会暗黯淡下来。


这个人说:“叶修。”


叶很平常地笑了笑:“哎哟,来啦。”


 


******


FT:


这样就完结啦,会对全文做些语句上的删改,可以放几天再看。


写这个是因为,不记得在微博还是哪里,看到有个人说,“叶修其实很像古龙笔下的人物”,那时候没有在意,然后正好在萌邱叶,正好喜欢古巨基大大,稀里糊涂就写了。其实挺辛苦的,写起来比较磕磕绊绊,因为我不是一个会写古风文的选手……。


然后这么短的文,完坑的时间竟然这么长,而且我记忆力也不太好,所以全文其实有一些前后脱节,我有把记得的试着补上,不记得的就……如果有人发现了,请一定提醒我【。


有一些地方,像牛因为是耕作动物所以杀来吃犯法(哪里看到的科普不记得了),烟袋都要到明朝才有这种事情,就不要太在意了,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时空,看我诚挚的双眼。


还有就是特别欢迎捉虫!太明白看文的时候有错别字是什么心情了【。


还有就是特别想看感想!有什么意见看法都可以提呀,像是骂一骂人物性格剧情发展也可以嘛,有批评有进步!……虽然不太好意思,但我还是说出来啦!


因为我个人的龟毛,之前的章节已经全部删除了,但是各位给的评论都有截图,存在这里


感谢所有看完了的人,所有的评论、推荐和喜欢。都是我想弃坑时候的阻力我会说吗你什么都没看到这句话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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