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叶障目

望江门

到了谢谢观看四个字出来的那下,所有的麻烦都到此为止,戏里面人能得到的都得到了,想守住的也不会再丢了,跟谁在一块儿就在这打住什么都不会再变了,这不是最好的时候还有什么是最好的时候?

别笑:

※今秋旧雨两相知里收录的一篇,完售可以放出来了。写得挺烂的,耻于回顾就这样吧……


※故事与实际地名无关、发生年代不详


 


望江门几百年前就叫望江门了。


古时候这里的确有一道城门,现在当然是早已不复寻,只立了一块石碑说是原址。蓝溪江岸涨沙日增,现在铸成一道很宽的江堤,再退过去还有一段铁路。不是主要干线,只过货车。江边也只有一个小码头,不停大船,一公里外能看到跨江大桥。


 


江岸和铁路之间有一片街区,附近还有两所学校,但一般人说起这块地方都只用“那个水产农贸市场”来指代。这市场建了十来年,也是这片地区最醒目的一个地标,尤其在清早那段最为热闹,好多从城中心和乡下赶来进货出货的;下午就冷清些,到傍晚六点钟关之前又能热闹一阵。黄少天第一次闯进兴欣录像厅就是在下午三四点钟整条街最安静的时候,除了偶尔铁路上火车经过带来一阵声响外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而且那天还下着细雨。




他是在被一伙人追了两条街之后及时侧身闪进两栋楼之间那道窄缝的。也算是倒了霉,上周把外校来挑衅的一个小子打趴了,对方被架着走的时候嚷了一路你等着。等着就等着,谁知那怂货回去找了自己表哥。他表哥是个真混子,不知哪搜刮到一张他的照片,就跟弟兄几个来堵校门找他麻烦了。对方有七个人,一对七还真没办法,打不过那就只能跑。


 


其实还跑得动,但也知道这么跑下去不是个办法。这条直街的尽头是铁道,等于是条死路,慢下来迟早会被追上。而且下午第一堂课后他溜达出来买汽水,连个趁手家伙都没带。当然这个仅容一人之身的狭缝内也不可能找到,只有卷破破烂烂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防雨布能暂作遮掩。街上传来几个人相互喊着问去哪了的声音,他们果然没看见跑过去了,黄少天抹了把脸上的雨看看正对着自己那面墙上二楼开的小窗,目测高度还行。


 


九十度的墙,糊了层沙石子的外立面摩擦力较大,他一蹦起来连蹬三步,还真攀上了那三米多高的窗台。再一提劲半个身体就扑进了窗沿。只是一个不留神,继续探身入内的时候把左脚板鞋的鞋带给挂在了窗把手上,最后一用力人是进去了,却是带着只光脚,鞋就那么吊在了窗户把上。


 


这是录像厅二楼的小储藏室,房间里叶修正在他那张靠墙的钢丝行军床上睡午觉。不过他睡眠向来不深,后来说当时还以为是哪里的野猫又蹿进来了。而黄少天对这个初遇的印象就是这家伙身手真特么快,明明觉得自己落地很轻绝无可能吵醒对方了,却还是在转身过去摘鞋的一瞬间被逮了个正着,几乎是莫名其妙地就被反拧了胳膊,摁着脑袋压到了墙上。


 


想要这个?


耳边听到那人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说着伸手去摘下那鞋,一抛直接扔上了对面房的屋顶。


黄少天猛地一脚向后踹去。


踹空了,反而双膝之间被插进一条腿抵得死紧,能弯曲的膝盖被顶住。没跟这种路数的人打过,知道遇见会的了,可还不死心,估摸着背后人比自己高就猛一抬头去撞他的下巴。下巴是人身上最不耐揍的几个部位之一,对方果然吃痛轻嘶,他趁机挣脱了桎梏往门那边扑去,中途还哐啷一下把个烟缸砸碎在地面。


 


“还出去?不是外头有人追?”


他一怔,脚步顿住。又听身后的声音说:“你们蓝雨来这的多了去,不走门爬窗的还是第一个。”


 



 


蓝雨是所学校,在和这条街平行的另一条马路上,全名是蓝雨职业技术学校。


 


职业技术学校,顾名思义,是那种考不上高中或者懒得再升学的人跑去学个一技之长的地方,且仅有烹饪、汽车修理等几个一看就是为男同学设置的专业,是以整所学校三个年级一个女生都没有,故此被其他学校毫不客气地送了一个“和尚庙”的外号。这附近学校不少,可以说各都有自己的特点,有的专门出高考状元奥数冠军,有的出作家苗子文艺青少年,有的出游泳健将,像蓝雨呢,就只盛产小流氓、小混混。因为在这样的学校里,学生们既不用认真学习,也不用在女同学面前注意形象,无事可做之余便只能把打架当做最正经的一项活动来对待,自然就有了一茬又一茬的打架霸王,让正经学校的人见了都避着走。


 


不过世界到底是阴阳和谐的,虽然蓝雨内部毫无异性,离它不远却刚好是本市唯一一所全是女生的学校:市护校。护校的女生由于基本没有就业压力,于打扮上更容易无师自通,外貌水平整体远超其他重点普通高中女孩,泡来当女朋友很有面子,自然被蓝雨出产的各色混混们所趋之若鹜。中学生谈恋爱的在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事,而且还挺时髦,加上这两个学校的学生正好又比较闲,配对成功率可以说还是蛮高的。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成双成对在街上、江堤边牵手漫步也算是这片突出的一景。


 


那天黄少天从学校跑出来被人追一路,身上穿的是夏季校服蓝白短袖T,胸前口袋上把校名写得明明白白,被人一眼看出来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叶修——当时只知道这人是录像厅的,他好像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闯空门的小贼。也可能是因为仗着自己身手好,所以不担心?不仅不担心,还在自己紧张地一脚踩上玻璃碎片的时候提了声醒。


不过晚了点,听到“别踩”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烟灰缸的碎片还是插脚底心里了,痛得黄少天一激灵。楼下传来了一阵脚步说话声,他被按着肩膀坐到钢丝床沿上。


“坐会儿,我先下去招呼人啊。”那人说。


 


那七个混混挤在狭窄的楼道上,他们想要上楼找人。


“一个穿校服的小鬼。”


“没看见。”


“那这楼上还有屋吧,你让我们上楼看看?”


“楼上啊,你们是要小厅还是小包间?”叶修敲了敲身后的小黑板,“小厅一人3块小包间20,放什么自己看。”


“看不看再说,总之你让我们先上去。”打头的一个光头说。


叶修呵呵笑了声,突然伸长了脖子,冲排在楼梯最下面一个人招了招手。


“才看见,这不是老郭的小兄弟小丁么。”那个小丁就是今天这伙人里带头的那个表哥,他听到声音张望过来,足愣了几秒钟才说,叶哥,你怎么在这?


“在这放录像啊,所以你们到底要不要看?”叶修问。


 


回到储藏间,一推门就看见少年满脸戒备地立在那里,显然是刚趴在门上听动静来着。


他摇摇头,把黄少天那手里紧攥着的一大块碎玻璃抽出来,扔到垃圾桶里。


“年纪轻轻这么狠做什么。”又问,“刚让你在床头柜里找的创口贴找了没?”


“……那些人就这么走了?怎么摆平的?”他问。


叶修点了支烟:“什么摆平啊,我这里是录像厅,他们来了就看录像嘛。”


理所当然。


黄少天怔了怔,挤出一句“烟灰缸下次赔你!”,就低头往门外蹿,蹿到一半被拉住了。


“真这么走啊,”叶修说,“来来来给你双拖鞋穿。”


过了会他趴在窗台上抽烟——没烟缸了,只能边抽边往底下弹。看到街上牛毛细雨中的蓝白T恤衫背影颇有些一瘸一拐地走远,心里暗暗有些吃惊和好笑:那双拖鞋平时不觉得,给这小子一穿怎么大得跟两艘船似的!


 


一周后整个城市总算脱出梅雨季节,晴天变得响亮起来。江边风大,天上的云和水波里的云都飕飕地长着腿飞跑,人在街上走一会路汗就直从毛孔里往外涌。黄少天再一次出现在兴欣录像厅的时候也是走得额头冒汗,短袖校服两边袖子直撸到胳膊顶端。叶修正把小黑板搬出来写今日放映片目,下午1:30 鹿鼎——被人从后面拍了拍,鼎字就写歪了。


 


“老板,还你拖鞋,还有烟缸,”黄少天说,“我没找到一样的就随便买了个。”


之前打碎的那个烟缸是个古里古怪的心脏形状,他跑了几家小店,都没见到那样的。


叶修哦了一声,随手指了指边上让他搁那。


“其实我只是个打工的,不是老板啊。”


他说着回身过去继续把歪歪扭扭的记字给补完了,继续写下一部,4:00 赌圣。


东西放下了黄少天也不走,杵在那里摸了摸脖子。


“那什么……上次多谢哥们仗义了哈,东西赔了但我还欠你个人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他擦了擦鼻尖上的汗,语速很快,“反正你也知道我蓝雨的了,蓝雨黄少天。”


叶修听得想笑,这一本正经的语气简直了,别说还真有点出来结交的气势。


但是他忍住了,他也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说:“其实也没多大人情,不然我这还没吃中饭呢,你请我吃个饭就完了。”


啊?黄少天呆了一下。“行啊,但现在你不是……”


他指了指小黑板上的时间,叶修哦了一声,抬手刷刷把黑板上的“下午1:30”改成了“2:00”。


“走吧。”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等等等等,”黄少天赶紧跟上去,“我说了我名字你还没说你的呢!”


“我?叶修。”


 



 


可能每个城市都能找到一家叫惠民的面馆,或者不止一家,不过他们日后经常去的就只有望江门外这家而已。直到水产农贸市场连同整个街区拆迁,惠民面馆搬到火车站附近之后,倒一下火了起来,成了本城美食地图上一个显著的地标。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只说那时候。


那时候店还小的可怜,一共四张油腻腻的桌子,不过只要错开饭点去倒还都能捡到一张空着的。那天他们运气好,刚有两个人吃完正往外走,黄少天一坐下就紧张地捏了捏口袋,又去看墙上卷了角的菜单。他前几天才买了新球鞋,这阵刚好比较囊中羞涩,但十几岁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纪,要求尽管提的话都放出来了,哪好说今天钱没带够再等下回?好在叶修也没什么要求,由着他点了两碗片儿川,最便宜的大碗面。黄少天坐下在手指间翻了一小会卫生筷,心想总不能请人吃饭连点肉味儿也没有吧,就又跑去加要了一份卤大排。


 


不过那块孤零零的大排被端上来时显得有些微妙的尴尬,最后还是叶修用筷子三七开分了,把七的那块扔到了黄少天碗里。理由是不跟还在长身体的抢肉吃。黄少天多少有点不快地低头狠狠咬了口肉,不过很快又忘了这茬,东拉西扯地开始说起大排还得是他爸妈上班那个厂子食堂里大锅做的好吃,可惜一周只做一次……


 


原来这小子是这样一张口没完没了的,叶修隐隐头疼起来。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打岔可以搞定的事,就随口打岔问他,上次被追是个什么事,解决了没有。一说到这个黄少天就更来劲了。那之后一个礼拜他吸取教训天天在兜里揣了把小刀,又去把头发剃得短得就剩层茬——被人揍不要紧,被人揪着头发揍就难看了,然后成天等着。


 


“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人就再没来过了。大概那个打不过喊自家表哥来的废物点心自己也觉得理亏了吧,毕竟那天打完我还跟他说了很多呢!不过不找麻烦至少也通知一声嘛,还害的我好几天都不敢跟几个哥们一起走怕连累他们,”他突然停下来,舔舔嘴唇问叶修,“唉你上次怎么……随随便便就帮了我啊?”


“呵呵,也就是随手的事。”叶修说,“然后嘛,看你顺眼。”


 


这话听莫名其妙的,不过黄少天倒是很喜欢。互相看着顺眼就可以交朋友。交情来的就是这样自然而然,不需要什么理由,不如说他心目中的义气江湖就该是这个模样,虽然光看叶修的模样也并不像是“混的”。两次见都穿一样皱巴巴的白衬衫,黑裤子,手指长长的,典型闷在录像厅里熬夜熬出来的脸。这打扮要是加副眼镜就像学校老师了,不过那手蚯蚓样的粉笔字还是差得远,他在心里暗暗评价着,也给打上了顺眼的标签。


 


叶修任由对方的声音和电扇一起嗡嗡响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面条。这样的情形在接下去的一年中还会出现好多次。听着听着他还想起来其实他之前就听过黄少天的名字:主要是听有几个喜欢泡录像厅的蓝雨学生说话间提到过,一口一个黄少今天又怎么怎么了的,多少有点印象。于是他悠悠然点起那根饭后烟说,他们讲你打架很厉害啊,蓝雨一哥哦。听得黄少天差点把脑袋磕到面碗里去。其实在蓝雨内部还真是这样,他算是最能打的了,那些三年级也愿意听他的,几场跟外校之间的成名架也是他们那个小团****伙打下来的,最近这段时间更是发展到了三天两头有人“慕名”来挑的地步。但只是看着桌对面的人在烟雾后面觑着自己微微笑的样子,就无端觉得是在嘲讽。


于是面也不吃了,他把筷子一撂,扬起眉毛看过去,用眼神很坦白地挑衅。


“上次不算再打一次呗!”不是不知道他厉害。


叶修吐了个烟圈,拿筷子敲敲他的碗沿说:“等你先吃完的。”


黄少天低头风卷残云地吃面。


“……胡(好)了。”他咽下面条,站起来,然后发出呃一声闷哼。


鼓涨的肚子被从侧面戳了下,准确来说是胃的部分,力道不重,但还是差点没一低头吐出来。


“刚吃饱打什么打?”叶修收回手,“锄禾日当午听过没?珍惜点粮食吧。”


艹……他捂着嘴瞪大眼睛,回赠以一根中指。


倒也没生气,只是再一次心想,这家伙出手真特么快,什么路数,难不成真是会功夫?


 



 


叶修什么路数都不是,或者说什么路数都有一点。


部队里的擒拿、散打、还有那种说不清是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手段,东拼西凑花样倒多。也无所谓姿态潇洒还是难看,一切只要实用,有效就好。当然这是对的,打架的目的本也不是为了花哨而是要将对方击倒,否则再漂亮也没用。真人干架,谁也不可能像武打片里那样,全是好人把坏人当木桩打,身手再怎么灵活不可能招招都能躲得掉。


但是叶修总能躲掉大部分,这真的很惹人气。


平时看着懒洋洋神思不属,可只要有人试图偷袭就会发现,基本是没近身,就已经被形势反转了,先前看到的那些破绽都是假的。那话怎么说的来着?静如瘫痪,动如脱兔。


 


在不知道第几次“突袭”失败后,被锁住喉咙躺在录像厅储藏间地板上的黄少天突然想到这个比喻,忍不住自己笑出声来。又想这至少比宋晓那家伙从乱七八糟杂志上邮购来的那种功夫秘籍要强多了,下次真该好好跟他说说别花那些个冤枉钱!


“服了没?”叶修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松开了钳制拍拍手,“手没我快,经验又不足,打你就是个玩儿。”


他不太想动,闭了闭眼又睁开,挺老实地说:“我脑袋有点晕。”


“这就对了。”


他告诉他后脑勺和脖颈是人中枢神经最密集的地方,如果想把人制服又不想下太重手酿成悲剧的话这两处是最好的选择。话音未落地上的黄少天忽然一下蹦起来,伸腿去踹他的膝盖——反应及时伸手扣住的叶修有点哭笑不得,也是他之前说过的——“膝盖和脚腕是身体的支撑点,与其让人知道疼不如先让人没了重心”。


“活学活用够快的啊,少天。”叶修退后两步,摸着膝盖苦笑。有时候他也会夸夸黄少天,比方夸他少说几句话的时候,还是蛮能做个简洁有力的小流氓的。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都不怎么情愿动手,又或者在对方意犹未尽的时候直接赶人说去去去我还得放片儿呢,仿佛这真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似的。后来又说你这小鬼特么来这么多次也不花钱看几回片,让老板知道又该怪我工作不认真了。黄少天当时没说什么,没几天后拉了郑轩宋晓林枫等等,自己“小团**********伙”的六七个兄弟一起浩浩荡荡“光顾”了兴欣录像厅。反正之前也被他们好奇打听了无数遍最近他怎么老一个人活动,还要被说是背着兄弟脱团。


 


他们干脆要了个小包间,就有人鼓噪说黄少你不是跟那放片的人认识么,让他给咱们放个有内容点的吧。他们不是头一次听说些录像厅晚上会放“夜市”了,学校里总有一两个去看过的人来说的绘声绘色神秘兮兮的,好奇也是难免。


“什么夜市,我没听说过。”可叶修听了要求后,却这样表示。


黄少天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的:“就是那种……那种带颜色的啦!”


依稀知道还有别的讲法,但他一着急就统统想不起了。


“带颜色的?”叶修挑高眉毛看着他,“带什么颜色,你就不能一次说全了?”


“靠靠靠你肯定是装的吧!”黄少天有点恼火……但想想小厅里那几个哥们的期待,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才挤出了那个跟自己姓氏一样的字眼来。“就……黄的!”叶修听了哦了一声,目光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番,最后还吹了声口哨。黄少天很烦他这种目光,恨不得像赶苍蝇一样赶开它,拜托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好吗?不过叶修微微笑着,看起来已经很懂很懂了,挥挥手说:“行我知道了,去等着吧。”


几分钟后,当当当当当当,被一双双眼睛紧盯着的屏幕上徐徐亮出片名: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众人皆哗,切……什么跟什么啊!


 



 


片放过半,黄少天出来在楼梯底下找到了蹲在那抽烟晒太阳的叶修。他总是蹲在那里。


叶修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一个蹲的位置,问:“怎么,你点的片你不喜欢看啊。”


黄少天懒得跟他再掰扯。“看过了,没意思。”


光看过倒也没什么,主要他还会一边看一边哗哗地透露接下去的剧情,终于被其他几人合力给轰出来了,这些他当然不会讲。用手扇掉喷过来的烟味,他用肩膀撞撞边上的人。


“靠,你也别装啦,那种片子不肯放就算了反正那些你肯定有,都偷偷藏起来自己看了吧,也可能早就看腻了。”


叶修摇摇头:“对我来说什么戏都一样,我看片只喜欢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结尾喽。”


“为什么?”黄少天问,在他看来结尾都是大同小异,最没什么看头了。


“你看啊,”叶修说,“到了谢谢观看四个字出来的那下,所有的麻烦都到此为止,戏里面人能得到的都得到了,想守住的也不会再丢了,跟谁在一块儿就在这打住什么都不会再变了,这不是最好的时候还有什么是最好的时候?”他把烟头在脚下碾灭了,长身站起来。


 


那之后过了没几天,黄少天在学校的走廊上碰到李远。


李远说,黄少我跟你说个八卦啊,你认识的那个叶修——


 


为什么是在走廊上碰到,是因为这还是上课期间。他俩不同班,都是被老师撵出来的。黄少天是因为在课堂上公然泡芝麻糊吃,本来像他这样的人老师都不稀的管了,反正在最后一排睡觉发呆爱干嘛干嘛。但是泡芝麻糊真的太过分啦,那个香啊,连定力高强的老师都快受不住,天晓得他哪里搞来的开水!当然被赶出来的黄少天也没大所谓,就那么端着饭盒在走廊上香气四溢地继续喝他的芝麻糊,结果只能是让整个楼层上午第三节课上饥肠辘辘的中学生们集体心神不宁。


 


李远也是心神不宁大军的其中一员,他一看台阶上坐着的罪魁祸首黄少天,马上扑过去要求瓜分了那最后贴底的几口。也没要勺,直接喝了,然后一抹嘴就说起了八卦。


“你注意到那个叶修左手手腕上那个纹身了吗?那是嘉世的纹身啊!”


上来就兴致勃勃地来了这么一句,他跟黄少天待久了,说评书的功力也是见长,抑扬顿挫,娓娓道来。


“城北老大嘉世帮黄少你总听说过?最早的三巨头什么的,本市大混混里的单挑之王,斗神一打二十什么的,反正一堆事迹传得可玄啦。而且据说这伙人身上都有个统一的纹身,枫叶形状的……我看叶修手上是不是纹了片叶子?当然我也就见过人一次,你看得肯定比我清楚,而且你不是说他身手他了得,一看就是练家子么,你想想,一个看录像厅的要这么厉害做什么,多半以前是混的啦。”


 


黄少天低头转了转自己的手,他倒是记得那个纹身,觉得丑得很,还拿这个嘲笑过叶修闷骚。当然嘉世的名头他也听说过,真正道上混的和他们这些学生混子完全是两拨人,基本没什么交集,但也挡不住那些小混混们把那些大流氓当偶像崇拜,一点道听途说的事迹传得有模有样不亦乐乎。城北的嘉世就是这类传奇里传得最久也最:最早从一个同名台球厅起的家,三个人,跟各路人动过上百次手,几年下来未有一次败绩。最厉害的一个外号“斗神”,单挑从不失手。据说曾经受了伤在医院里被堵了,拖着一只受伤的胳膊一打二十,最后他出院了那二十个来个找他麻烦的倒还住在医院里。


 


总之就是那么三个人,打出了名气之后投奔和收服的小弟越来越多,于是就有了嘉世帮,城北无人敢动的混混团体。也做正经生意。当然早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小破台球厅,据说现在姓陶的老大手里有一家饭店和一家夜总会,底下还有一拨专门负责要账的,反正都是来钱快的行当。前两年声势最大的时候帮里弟兄在外头风光无两,一般人没敢惹。前一阵好像出了点事沉寂了一些,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嘉世”两个字说出去也依然颇有震慑力。


 


“不对啊,”黄少天听故事还挺讲究逻辑,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他,“叶修要是嘉世的人,他在城北他们嘉世的地盘混多好,干嘛跑来这里干看录像厅这种一看就没几个钱的活,脑抽了?”


“唉,我没说完呢!”李远用胳膊撞了他一下,继续滔滔不绝下去,“这两年嘉世势力不如以前了,原因你知道嘛?据说是那顶上三个之间闹矛盾,起内讧才变成这样的。先是栽了一个姓苏的,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进去了,而且说这事跟那个叫叶秋外号斗神的有关系,有传言说是这人把自己兄弟给卖了,还有说苏是为他挡的枪,具体我就不清楚啦。后来姓叶的跟姓陶的老大之间也不对付了,当然也还维持了一段表面上的和平啦,去年才崩的。据说最后那个叶秋黑了帮里一笔钱跑路了,姓陶的大哥念在多年兄弟情谊上也就没往外声张,也没找人再找他麻烦。”


黄少天摇晃着脑袋,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些不知道传了几道的消息还说得跟亲眼所见一样,你不如改去说相声得啦,还有你不会该要说叶修就是那个叶秋吧?”


“我这不是怀疑嘛,叶修叶秋,姓一样哎,”李远说,“当然我也没见过那个叶秋啊,这不就是说说八卦顺便让黄少你也长个心眼,万一要就是这人换了个名字,听过他事迹知道不是什么好货也能防着不被他坑不是?”


“得了吧,就算是一个人,”黄少天挥挥手,“我又有什么能被他坑的?”


他嘴里叼着那个勺,漫不经心的样子,不锈钢的勺把他的牙齿也映得闪闪发亮。李远就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多个心眼总没错么,还有你不是老上他那儿去么,他之前干嘛的就没跟你漏过一点口风?”


“那是我没问。”他转而指着对方手里的椅子,“对了,你拿着这个干嘛,是要去揍谁?要不要我帮忙?”


李远嘿嘿笑:“你想哪去了,上着课呢我揍谁去啊,椅子坏了拿去上木工间修。”


说起这个他就头疼,他跟宋晓同班,又同桌,那家伙热衷于根据杂志缝里的信息邮购一堆南拳北腿的功夫秘籍,整天没事照着上面的瞎练,时不时劈桌子一掌,踹边上椅子一腿。这天长日久的木头椅子终于支撑不住,今天上课时他被点名起来答了个问题,一坐下就哗啦垮了,他直接在地上摔了个屁墩,在哄堂大笑声中被老师“赦免”提了破椅子出来了。


“……宋晓还能不能好了,早让他别瞎练什么功夫啦真是要命他就是不听,真以为照那个盗版书能练成一代宗师啊!”黄少天笑得在台阶上滚了半圈,然后拍拍屁股起来,“哎哎你不觉得今天天超热的吗,笑都笑出一身汗了,反正都出来了就跟我翻墙出去买冰砖吃呗。”


“那椅子呢?”李远问。


“别管了,你拿宋晓的坐啊,他劈坏的让他去修啦!”


 


仿佛回应他的话似的,一瞬间周围的蝉都叫了起来。


 



 


好奇心这个东西真说不好,没被人提醒之前它像是不存在,一旦被点明了之后倒是如雨后的青草一样疯长起来。然而好奇归好奇,仿佛心里又有个声音在告诫着他约束着这份好奇,像是青草尖上压着一颗沉甸甸的的露珠。毕竟不知道其实也没什么,他认识也只是现在的这个叶修。


 


不主动去问起——但不妨碍他持续地好奇下去。


 


挺新鲜的,他是那么一个对事情喜欢刨根究底的人,却第一次有这种想知道又不是那么想知道的时候,也不觉得憋得慌。但事情都有例外,那天下午他又溜达到兴欣录像厅,先上楼逛了一圈,哪都没找到叶修,最后还是从他房间窗口看到他在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天井里蹲着背着身蹲在个盆前洗衣服。不知怎么就发现了他在上面,头也不会地说了声给我下来,他蹬蹬蹬地跑下楼去,到了人跟前,叶修一扬脑袋说来得正好,帮哥点根烟。


 


原来把他叫下来是为了使唤,黄少天忿忿盯着人:“你自己没手?”


“这会儿真没有。”叶修扬了下浸在一脸盆白花花肥皂泡里的双臂,又略略抬起屁股让人从自己右边口袋里拿。他过去把烟和火机拿在手里,发现那个扁扁的烟盒里只有最后一根了,鬼使神差地塞到自己嘴里,飞快用打火机点燃了。


“这么贴心,还先点上。”叶修冲他笑。


黄少天扬了扬眉毛,继续深吸一口,然后突然地凑过去把烟雾喷向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


“咳咳——”


没料到他来这出的叶修少不得呛了两声。原来这样的老烟枪也会中招!黄少天刚乐了一秒,就被突然伸过来的湿漉漉的手指擦过嘴唇,还没回过神来烟就被夺走了。


“尝两口够了啊,”叶修也不嫌,就把那根沾了别人口水和肥皂水的纸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边吸边说,“小孩子别瞎学这个。”


“学你妹啊,我本来就会抽!”


技校学生会抽烟有什么奇怪的,虽然他是没那个瘾。


他用手背擦掉嘴角那一点濡湿的感觉,撇了撇嘴:“倒是你,你居然还会洗衣服。”


“洗衣服怎么了,我又没老婆,单身汉一个不自己来上哪找人给我洗,难道还指望你?”


“……”


这是个厉害角色该有的样么?不对,他这样的人原来也会抱怨找不到老婆?


不管怎样都挺有趣的。


半明半暗的天井里肥皂泡在半空中飞舞,多得黄少天简直想打喷嚏,视线也有点模糊。因为模糊他注视得越发认真了些,就发现叶修这洗衣服的姿势倒是很熟练。弓着背,袖子挽得很高,露出精瘦的大半截手臂,搓揉衣服的时候隐约能看见那个枫叶状的纹身在浅白色的水中浮浮沉沉,紧邻着它的还有一道暗红色的陈年旧疤,从形状来看多半是刀伤。露珠滚下了草尖,脑子还没跟上,一句话就从嘴边溜了出去:“伤了一只手还一打二十,真的假的,怎么做到的,给我讲讲呗。”


“嗯?”哗啦一声,叶修把衣服从水盆里捞起来,侧过头来看他。


 


果然有些事一传开就会跟真相差得越来越远。


“哥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也没那个金刚不坏身,你觉得我怎么做到的?”


“所以没有那件事,他们编的?”


“有是有,”叶修说,“不过那时候我两只手都能动,是背上被砍了一刀。而且来的人也没二十个,十五六个吧。”


 


他们居然就直接跳过了那个“原来你真的是”和“你怎么知道我是”的部分,就像以往的聊天一样把着话题继续了下去。黄少天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在听过李远的八卦之后好像就莫名已经认定了叶修就是叶秋,只是未曾清晰地浮现上来。


甚至不算什么猜测,更像是一种直觉,而他一向骄傲于自己的直觉很准。


于是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也不少了,然后呢?”


“是不少,其中一个还带着枪,不是土枪,黑*市上搞来的,和警察配的一样的制式手枪。”


黄少天瞪大了眼睛,一副“你居然还活着”的震惊表情。


叶修笑得肆意:“怕了?哥教你个经验,有枪的未必会开,更未必敢对人开,自己天天带枪的多半不敢开,倒是特意去借别人枪的才是有胆子真杀人的。”


 


回忆起来也是四年前的事了吧,也是他运气好,命大。


 


那会儿嘉世才刚起来没多久,他跟苏沐秋在城北还要经常跟别的混混势力抢为了地盘动手,有时候一打就会化为整条街的恶战。事发的前一天他们刚跟一帮夸街闹事的工厂子弟在街上干了一架,把人打跑的代价是他背后被人划了一刀挺深的伤,皮开肉绽的,苏沐秋更严重,伤到了肋骨断了几根,双双进了医院。对方不服,重新组织人马,打听了他们住的医院,当天夜里就去杀了个回马枪。


 


这种行为在当时也不罕见,两方斗殴,一旦有人进了医院,一般都会留一两个弟兄陪着,就是怕仇家过来补刀。结果对方来的时候嘉世这边留着的哥们几个刚好去外面弄吃的,就叶修一个陪着苏沐秋没走。幸运的是他那会儿正好拐去厕所,从窗户里直接看到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进了医院大门,就知道糟了。


 


“那医院不大,就三层楼,沐秋的病房在二楼。他点比较背,被人砍得动不了,躺床上挂水呢。我总得护他周全。”叶修淡淡喷出一口烟雾,“手边没也别的东西,把病房门口医用手推车边上输液支架拆下来用,推车横过来堵在那。他们一间间病房门踢开找,上来的很快,那我就干脆到楼梯口等着。反正这就是医院,只要死不了就地都能治。”


 


后来证明那个推车打架的时候还挺好用的,占了高处横过来转过去只要撞对了地方,短时间内和能阻挡一些攻势,结果就是那堆人全挤在楼梯上。领头的大概没想到光一个人他们都搞不定,一时急红了眼,大喊了声给我砍!同时手里的长砍刀就向下抡来。第一刀叶修抬胳膊就挡了,砍得很深,刀一下卡在肉里,他趁这个机会抓住了抡来的第二把刀的人的手腕,抬腿照对方的膝盖就是一脚,再用手里的输液杆把那人直接捅下楼梯。


“喏,就是这个疤。”


叶修说着晃了下胳膊,那伤疤黄少天之前已经看过,此刻他显然对那把枪更感兴趣。


“他们到底开枪了没有?”


“开了,朝天开的,为了吓唬我,但是完全没吓到。”


“不会吧,我看你也就是现在说得牛逼。”


“那是你没看到,第一枪是闭着眼睛开的,一个连朝天开枪都要闭眼的人胆子得有多小?而且肯定以前就没怎么开过这枪,端着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呢,所以我反而要去打他。”他摇了摇头,“所以说那一枪,还真不如不开。”


正是那一声枪响让心惊胆战的值班护士偷偷报了警,虽然警察刚到那十来个人就已经跑得没影了,就只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用一根输液支架撑着自己,背后是一扇紧闭的、血迹斑斑的病房门——这些就是传言里描述了,还有说这血人当时还冲着警*察笑,稍微处理一下就能有问有答地接受了询问调查云云,比电影里还牛逼。到了叶修这儿倒只剩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反正没死,比较经打吧。”


可斗神那个外号也是经此一役叫开的。


“对了,你那个病房里的哥们呢?”


“那会儿也不知道医生那会儿给他打了什么药,外面那么大动静他愣是一点没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吃凉皮,我还以为他脑子被打糊涂了,大冬天哪来的凉皮!”


“他……?”


叶修猜到他要问什么:“养好伤又活蹦乱跳了一年,是后来一次车祸。”


“那怎么会传言都说跟你有关系。”


“那天我被人堵了,他得到消息从别的地方赶去帮我,路上摩托跟卡车撞了……速度太快。不过我猜你听到的版本肯定不是这样,所以说想听什么八卦就不如外头打听去,估计都比我说得详细比我像真的。”


“黑别人钱不像真的,黑钱了不会只买得起这种烟。”黄少天捏了捏手里的空纸烟盒。


“那是个误会,”叶修斜睨他一眼,起脸盆把拧干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挂到晾衣绳上,“不过你还真知道烟的价钱啊,现在的学生仔,哎,都不学好,来来你让让。”


阳光从外面斜插进来,一半酷热一半冰凉,简直让人怀疑在这个地方衣服是不是只有半边能晒干。叶修的侧影在一件件浸湿后半透明的衣服后面动来动去,好像皮影戏一样,黄少天看着那个影子在眼前晃啊晃,心里像是有点什么按不下去要往上蹿。


“是误会干嘛不解释?”他问,“还是你觉得这样隐改个名躲起来很酷?”


“哪有改名,”叶修从两件湿衣服中间探出个头来,“身份证上一直就叶修这俩字,不信给你看,这个才是本名。”


“啊?”


“还有解释这种东西吧,喜欢你的人用不着,讨厌你的人不相信。”


地方太局促,又刚好来一阵风,晾衣绳上被吹起的深蓝色内*****裤差点直接贴上站在近处的黄少天鼻尖,还好他自己反应快,及时一歪头,险险擦着过去。


“靠啊!”他往后跳了一大步,嘴里大喊着。


 



 


黄少天没把这天听到的话回去再给身边伙伴们倒一遍。因为说实在的,还不如李远讲的那版本精彩,而且他认为自己应当负有一点保守秘密的责任,哪怕对方从未如此要求。很多还在学校的小混混都巴不得找个外头道上的真流氓罩着自己,认个干哥啥的,说出去比较威风,怕被报复的就不敢阴他。但是黄少天从没有过这种想法。一来,他觉得要动手先提人是胆小鬼的表现,把“我哥”、“我舅”之类挂在嘴边的哪怕认识天王老子自己也就是根菜,肯定混不出去;二来他无非是觉得打架本身好玩而已,也没有早早在道上搭关系认路,将来真的就这么混下去的想法——且不说叶修自己现在都混成这样也不可能搭得上什么关系了。


 


那么或者仅仅是他不愿意跟别人分享这些。


 


这点其实很不寻常,黄少天就不是个小气人,与人分享是他的天性,活到那么大除了内裤没什么是不能跟兄弟们共用的,什么好东西在他手里都藏不住。比如这礼拜在省城工作的表哥送了他辆挺贵的山地车,有几档变速的那种,他在学校嘚瑟了一个礼拜还不够,大周末还特意骑着去了兴欣录像厅,到那的时候叶修正在楼下锁铁门,难得要出门的样子。


“新车啊,”看到他叶修连人带车打量了一眼,“会带人么?”


黄少天警觉起来:“你要干嘛?”


“求捎带段路呗,就到前面大马路的公交站那。”


“啊?”


“不过要是你没事也可以干脆跟我一起去,请你看个演出,完了还请吃饭啊。”


 


那个下午黄少天骑着新的山地车带着叶修沿着江堤大道从城东一路骑到了城北,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出了一身滚滚的热汗。


 


他很少骑车带人,何况是带一个成年人,哪怕叶修看着不像是个秤砣,坐在后座上还是很有些斤两的。于是刚开始不免左扭右拐,就听人在后面哎哎了好几声让他稳着点,心想反正一摔摔俩,也不管就那么歪歪扭扭地走了好几个大Z字形,总算没一头栽到江堤下面去。过了会倒也渐渐顺畅起来,两个车轮子沙沙地越转越快了。


 


然而在长堤的尽头又遇到一段上坡路,骑起来实在颇费力气。其实叶修提过要不要换一换让他来带人的,可黄少天理都没理。这会儿他咬着牙拱着脊背,整个人干脆从自行车座上拔起来了,一下一下地用力蹬着腿。从叶修这个角度看去,他背后被汗水浸湿出了一块地图一样不规则的形状,贴着身体的白T恤把一根根肋骨勾勒的很清楚。视线稍稍下移,T恤和裤腰之间出现了衣服的断层,一截麦色的、显然属于少年的腰身随着他起伏的动作忽隐忽现,因为出了汗,在暮霭中乍一看像涂上了一层粼粼的金粉……这像是个提醒:是又快到可以下水游泳的季节了。六月的傍晚倒还没到闷罐子的地步,又是江边,一直有风嗖嗖地从他们耳边掠过,但不知为何依然难以缓解身上的热意。头顶毫无遮拦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油在融化,仿佛能听到滋滋的轻响。


 


夏日天长,到青年文化宫的时候天才擦擦黑。停好车,还没来得急问到底是什么表演,黄少天就被叶修拖进了文化宫的小剧场里。原来演出已经开始了,一堆扮相简陋的年轻人台上演蹩脚的小品,结束之后报幕下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合唱团成员鱼贯而上,开始唱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怎么看都是个中学生文艺汇演。


落差太大,黄少天想不通:“我去叶修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看这个?”


“这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看的,”边上的人语重心长,“做人要会欣赏美。”


说完这句话叶修顾自往椅背上一靠,竟然闭眼眯瞪了起来,黄少天目瞪口呆——这特么的搞毛?!他抓了抓头发,所以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这里睡觉图什么,就能有这么困么?算了算了,看通宵场连放好几个片他也得盯着换不是,又不像自己上课能睡觉,怪不得这家伙常年挂俩黑眼圈……想到后来像是困意被传染了一样,他打着哈欠把越来越朝着自己歪过来的脑袋稍稍往边上轻轻推了一下,然而不多会那脑袋再一次倒过来的时候,也就索性用肩膀接住了。


 


也不知道是真睡着假睡着,反正在倒数第二个节目报过幕之后他陡然发现对方已经坐直了起来,简直吓一跳。


“到了。”叶修说。


什么到了?


接下去的节目是个配乐民族舞,一个穿着流苏红裙的女孩独舞,边上另一个白衣女孩用古筝伴奏,白衣女孩十指如飞琴声淙淙,红衣女孩舞姿翩跹盘靓条顺,看着倒是很赏心悦目。不过黄少天这时候也早明白过来了,他这趟就是专为了看这节目来的,为了这两个漂亮姑娘里不知道哪一个来的。坐在边上的叶修这时候目光始终注视着舞台,嘴角微微有一点笑意,眼神温和柔软——总之跟平时很不一样。自认吃透了这家伙心思的黄少天在肚子里哼了一声,有心想搜刮两句话出来嘲笑一下他这种行径,却很快又被一种微妙的空虚无聊盖了下去。


 


表演结束后叶修带着黄少天往后台走,那两个弹琴跳舞的女孩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穿上了淡蓝色衬衫和黑裙子的校服。近看更加漂亮,让人挺移不开眼睛的那种。长发跳舞的那个跟短发抱着琴的那个说了声柔妹子再见,转头笑吟吟地走到他们面前。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今天跳得不错,底下那些评委肯定会注意到。”叶修笑,“我说了有空就会过来。”


“你现在什么时候没空?”


叶修耸耸肩:“录像厅每天至少放十个个片子,我现在也很忙的好吧。”他把黄少天推到前面,给两人相互介绍,“苏沐橙,黄少天。”


女孩很了然:“哦,你新收的小弟,蓝雨和尚庙出来的话唠嘛。”


谁他妈是新收的小弟!黄少天被呛了一下,还没开口边上叶修就抢着解释:“收不起,人家是蓝雨老大呢,是吧?”


“……滚滚滚!”


 



 


之前说了管饭的,苏沐橙提议了句什么,叶修说那就老地方吧。他让黄少天还把车停原地,走过去就半条街也不远。到底是年纪仿佛,短短一路两个少年男女很快熟络起来,话不停地说开了,而且还颇有些唇枪舌剑的意思。一进饭馆叶修就让苏沐橙去点菜顺便给自己捎包烟,等她出去,转头踢了踢边上的人。


“干嘛干嘛?”


叶修把手摁在他头顶上:“你小子不许打沐橙的主意,听到没。”


“我去!你把我当什么了?”黄少天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明知是你马子我怎么可能——”


“停停停谁是我马子啊,”叶修哭笑不得,“沐橙是我妹妹。”


“呃、亲的?”不对啊,这厮上次还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只有个弟弟。


叶修嗯了一声:“说亲的也没错。”


苏沐秋,苏沐橙,黄少天突然醒悟过来,怎么没早想到!明白了这点的同时胸口那阵古怪的郁涩一扫而空,只是不免有些讪讪的。


好在这时候苏沐橙转回过来,把烟往桌上一扔:“少抽点。”


“多不了,”叶修嘴上敷衍着,还是接过来拆了,只是被瞪了一眼就笑嘻嘻地自觉放下,“好好好,留着饭后。”


 


三个人,三双筷子,四菜一汤,三瓶汽水,老板认得叶修和苏沐橙,端菜上来的时候还特意招呼了句:“一年多没过来,姑娘越大越漂亮了。”


“是好久没来了。”苏沐橙笑盈盈地把夸奖收下,“尤其是三个人一起。”


“现在跟过去哪是一样。”叶修笑了下。


“也是,已经回不去了呢。想不到对面的台球厅、照相馆都没了,这家小店倒是一直在,”她忽地感慨起来,“再没吃过比这里更好吃的小馄饨啦。”


叶修摇头:“哪有那么夸张,能好吃过哥煮的泡面?”


苏沐橙认真地把油菜夹到他面前的碗里:“那个没营养,你现在老这么熬通宵的,也多少吃点好的……”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寻常话,黄少天难得地没有插嘴,也插不上。而且他刚刚才意识到这里就是城北,传说中嘉世的地盘,台球厅从前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没想到叶修就这么随意地回来了。于是那些从听来的故事这会儿全挤到了他脑袋里,自作主张地生成了好多模模糊糊的画面,那个粗粝的,意气风发的年月,他用一根球棒打遍整条街的时候是不是也才十几岁?十几岁的叶修是个什么样子呢?想象不出来具体的,只有个大略的影子在那些画面里呼啸而过,正想得出神,胳膊被人用筷子捅了捅。


“喊了半天饿了这会愣着干什么,”叶修古怪地看着他,“不是饿过劲了等喂吧?”


“……”


幻影啪一下消失无踪,他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不想这顿饭快吃到尾声的时候店门口一阵嘈杂,涌进来五六个年轻人,嚷嚷着要啤酒要拼桌。黄少天刚好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他眼睛尖,瞄到最前面两个胳膊上都有枫叶形状的纹身,心里咯噔一下。苏沐橙也看见了,她皱着眉把筷子一放。


“不吃了,我们走吧。”


叶修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她,可还是很快有人把他认出来了。


“——叶、叶秋?”


不大的小饭馆内顿时静了两秒钟,然后才又有几声陆陆续续喊了“皓哥”的。


他们嘴里的皓哥是个平头小眼的男人,他走到三个人的桌前,冲叶修点了点下巴。


“好久不见啊,叶哥,还有苏妹子。”


叶修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抽着烟,脸上神色淡淡的,对于对方的招呼也只是点了下头。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回应,那人就笑笑回过头去:“见没见过你们都知道吧,这就是叶哥,我刘皓以前的大哥,陶老大曾经的把兄弟。”


 


经常打架的人都知道,有种说话的语气就是特别找打,一旦有人使用这种口气跟你讲话你都不跟他干一架的话,要么是对方怂了,要么是你怂了。而眼前这个刘皓的语气就是这样,黄少天忍不住打量了叶修一眼,不过仍然没看出什么表情变化,倒是边上苏沐橙的神情变得有些愤怒,于是他悄然伸出手去,握住了自己面前那个喝空里的汽水瓶。


 


得不到回应,刘皓似乎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用脚勾过一把凳子坐下了,继续给身后那帮弟兄介绍。


“可惜嘉世庙小留不住,叶哥就出去单干了,听说现在是在给录像厅看场子?”


“是啊,在录像厅。”叶修说。


刘皓哈哈笑了一下,挥手让小弟去拿支啤酒和纸杯来。


“这种志向我是理解不了啦,”他说,“不过以前你那么喜欢教我做事,总说我做的这里不够,那里不好,现在这么久没见了,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了吗?有的话尽管开口嘛,来,边喝边说。”


杯子推到面前,叶修只是看了一眼,没动它。


“那是以前,现在我没什么可再指点你的了。”


刘皓眉头一皱:“反正叶哥你比我们都混得久,应该清楚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你走都走了,就别再伸手回来管其他兄弟怎么混日子嘛。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当面跟我说,找人传话给陶老大算什么?他现在还会再信你?没问你追讨丢了那批货的钱就已经够念旧情的了吧。”


“他还信不信,和我说不说没关系。另外那批货的钱,难道不该问你吗?”


刘皓猛然盯着他,眼神有些狠。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在乎深的东西,别人碰一下都觉得是抢。”


说完这话叶修径直站起来,迎向注视着他的两双眼睛:“都吃完了就走吧。”


 


走出小饭馆黄少天才发现原来这门口还有一批人,不知是对方何时叫来的。手里都拿着家伙,有蹲有站,全都看着他们。他把手里的汽水瓶握得紧紧的,跟叶修一前一后把苏沐橙夹在中间。然而刘皓没出声,这些人到底也没动,就是看着他们走到了马路对面。


 


叶修伸手过去,把黄少天手里握的玻璃瓶抽出来扔进街边垃圾桶。


“紧张什么,沐橙都没像你这样。”


绷紧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手摊开时掌心汗淋淋的。


——靠你以为我这是为了什么?黄少天在心里抗议。


“是我不好,非得提议去那家店吃饭,”苏沐橙低声说,“本来只是想着好久没来这边……”


“说什么呢,”叶修打断她,声音在夜风中听起来好像很远,“不会有事的,有我在。”


然后他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认真交代给他一个任务。


“沐橙住校,麻烦你送她回学校没问题吧?”


他呃了一声:“那你呢?”


“别管我了。”


 


其实这好像还是黄少天第一次骑车载一个女孩。按理说这个情形至少应当是有一些激动人心的,夜风中他能感觉到后座上苏沐橙的长发不断被吹起,发梢隔着T恤痒痒地舔着后背,但这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心猿意马的感觉。实际上他还在回味着刚才小饭馆那一幕引发的兴奋和好奇,而且很愿意就此同苏沐橙交流一番。


 


“那个什么什么皓哥,我看那家伙很有问题啊,他是不是很恨叶修但是又很怕他?越是心虚才越要装逼,我跟你说这种人……”


“你真的好吵啊,”苏沐橙忍不住打断,“果然是黄.十万个为什么.少天,跟叶修说的一样。”


“靠,他这么说我?!”车把连着车一道扭了一下,“还说什么了?”


“还问我现在的学校都不管学生的吗?像你这样没事天天泡录像厅都行,不过我一想蓝雨的,正常。”


“谁天天去啊!”黄少天忍不住反驳,“而且我这不是看他一个人在那翻来覆去放那些片子那么无聊——”


“是啊,是很无聊。”


苏沐橙歪着头轻笑了下,谁想得到叶修离开嘉世居然会跑去找了录像厅待着呢?不过是他自己愿意放空一阵也好,比起前两年还总是不死心地查哥哥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也查不出个结果,还被嘉世内部排挤陷害……一度她真的担心他会走进死胡同,所以在他说出“先休息一阵”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问。只要人还在,平安就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平时住校也不方便过去,”她感慨道,“所以认识个话唠还能解解闷,虽然烦起来也是挺头疼的。”


黄少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尖锐地刮了一下。


原来在叶修眼里自己只是放片无聊之余用来解闷的吗?


可恶的是,哪怕不是本人说的,但也几乎能想象到说这话时那张脸上的神情……他下意识地用牙齿咬起嘴唇上一块半开的皮。


过了会苏沐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黄少天你在前面的小店停一下,我买杯奶茶请你喝啊。”


——说得他像是为了这杯奶茶一样!


“我又不是女的,不喝那玩意。”他狠狠踏了两下脚踏,同时终于把那块摇摇欲蜕的破皮撕扯了下来,淡淡的血腥味泛上齿间。“还有你跟他说,马上就放暑假,我也不会再那么无聊天天过去了。”


 



 


他说到做到,那个夏天没有再光顾兴欣录像厅一次。


 


除了活动地点略微变更,技校生的暑假跟他们散漫的平日没有太大的区别。依然是成群结队地到处乱晃,有架就打,遇到漂亮女孩就搭讪一下。前两年黄少天刚刚在蓝雨开始出风头,还总有别的学校的小混混来挑他,大概是觉得打赢了自己也能一举成名,但那一茬一茬的人被打跑之后,今年这种人也少了,于是活动就是去游泳。可能由于天太热的原因,他虽然每天还是跟郑轩宋晓几个人一起做着这几件事,但是却总是感到兴趣缺缺。


 


后来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他们在游泳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也总去游护校女生。其中有个自己安安静静倒蛮喜欢听黄少天讲话,至少不嫌弃他烦的,他们都叫她佳佳。哥们几个都在那说黄少啊你的春天到了,他只好一个个比中指回去说别吵了现在他妈的是夏天!


 


可起哄还是没起错,该来的很快就来了,就在他过生日那天。


表白,拒绝,早点弄清楚大家还是可以做朋友的。这年头小年轻都直来直往爽脆得很,没那么扭捏,双方都很有风度。


佳佳说:“看嘛,我就说你大概有喜欢的人了,她们偏不信,还怂恿我。”


听了这话黄少天偏着脑袋笑了一下:“你猜?”


他不算太高也并不太帅,可是平时阳光着,偶尔坏笑一下痞痞的还挺带感。其实好多女生都很吃这一套,只是他对此并无自觉。


“我不要猜,我已经很难过了,”佳佳叹了口气,“暑假快结束了,你能不能再陪我做件事?就最后一件,不会很麻烦的。”


 


她应对失恋的方式是跑去打了三个耳洞。


在那种卖五花八门东西的小商品市场里打的。左二右一,用一个订书机一样的东西卡在耳朵上,咔哒一下就好了。过程看起来太轻巧,他问她:“痛么?”


佳佳说:“没感觉的,你要不要也试试?但有可能你会觉得痛,女孩子比较能忍痛。”


黄少天显然不信她的话,还真就试了,打了一个在左耳耳垂上,就跟被虫子叮了一下似的,的确是一点也不痛。于是又顺手在店里又买了一个最便宜简单的镀银耳钉戴着回了家。没想到过了一晚上,这只耳朵竟然肿胀起来,又红又热又痒,好像被毒虫咬了个大包。


但是太快摘掉耳钉,耳洞就会不复存在,他又有点舍不得,不想那么快放弃它。


他从冰箱里拿出冰块试图镇压这种情况,没有成功,反而变本加厉了。最让人窝火的是这种痛痒热虽然不多么剧烈,却像隔壁家的电钻声一样让人心神不宁,搅得他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躺在床上吹电扇,翻来覆去地发呆。


 


迷迷糊糊之中忽然想起今天是礼拜五,礼拜五轴承厂食堂有油氽大排卖,每个礼拜就只有这一天。他是不是答应过叶修要带一次给他尝尝这个比惠民面馆好吃百倍的大排来着?想到这个黄少天翻身起来,穿裤子下楼,他住的就是轴承厂职工宿舍楼,所以去工厂食堂也不远。用家里抽屉里拿的饭票买的,不锈钢饭盒满满地装了好几块,骑上车就往兴欣录像厅去了。一路上他还回想了一下自己有多久没去那边了,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而且已经不大记得是为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不会经常过去,那么偶尔过去一下还是可以的?而且这次他很有理由:为了实践一个诺言。一旦想通了这个黄少天的心情突然愉快了起来,耳朵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了,甚至还比较愉悦地哼起了歌。


 


这天从中午开始就变得阴沉,乌云在城市上空迅速堆积,随时都可能降下雨水。看这天气到了之后黄少天还特意把自行车停在了街对面有挡雨棚的屋檐下面,才兴冲冲地拎着饭盒蹬蹬蹬跑上楼梯。刚在拐角上喊了声叶修就发现状况不对,卖票的台子前围了五六个人,手上都拿着家伙。


一个疤头转过来把他挡住:“干嘛的?”


“来看电影的学生,让他走吧。”是叶修的声音,他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说,“今天不放片。”


后面那句自然是在跟黄少天说。


“听到没有?”疤头说着用力推搡了一把,“赶紧滚!”


他力气不小,黄少天本来就站在楼梯边沿,猝不及防地就摔了下去。直接滚下好几级楼梯,饭盒也脱手飞了出去,哐啷一下摔在台阶上,盖子直接飞出了两米远,一时间不大的空间内肉香四溢。这个发展太过跳脱,在场的混混们都愣了一下,然而一秒钟后——


“还我的肉!!!!”


随着一声怒吼,坐在台阶上的黄少天突然像豹子一样蹿起来,冲着推他的疤头扑去。


 


疤头万料不到这个“来看片的学生”会突然跟自己动手,他手里可是拿着刀的,顺势就朝前一挡。也不是真砍,就是下意识地想逼退人。然而黄少天看似莽冲,实际却是抓准了对方的这一下“下意识”的来不及考虑——毕竟他也是有过不少打架经验的小混混了。脚一绊手一扭,抓住对方的手腕一使劲,只听咔一声轻响,疤头嗷一声大叫起来,是举刀的胳膊被生生拧脱臼了。


 


但他这第一下突袭成功只是抓住了机会的侥幸,所以一下得手之后就飞快地矮下腰往边尽力躲开抡来的一铁棍,但还是被人在手上划了一刀。在第二刀下去之前叶修一脚把对方手里的刀踢飞了,第二脚直接把人踹到墙上。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开打。很快黄少天鼻子脸上又挨了好几下,天旋地转,大概出血了。这跟他以前打的架没法比,对手都是成年人,真道上的,出手狠多了。但他也不觉得痛,反而古怪的兴奋在血液里燃烧,简直像千里奔袭就为这一刻的快感。大概只有十六岁的人才会有这种找茬的激情。其他人被这小子拼命的架势搞得有些迷糊,甚至都没搞清他到底是不是叶秋一伙的,该不该把他当回事——虽然叶秋被踢出嘉世了,但他们自然对当年的斗神还有着几分忌惮,也是做好了准备瞅准这时候就他一个人才来的,谁知道却招惹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经病小鬼。


 


“小疯狗还来劲了!”疤头从地上爬起来,拉开正用牙死咬着一人手腕的黄少天,朝他小腹捶了一拳。他发出一声呜咽,踉跄着跪倒在地上。疤头弯腰去抓他的头发,却被狠狠一脚踹中了的裆&&部,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卵&&&&&&&&&子被踹的痛苦是男人都知道,疤头简直怒火中烧,忍着痛硬是扯住了他的脚腕,报复性地朝他身上重重乱踢起来,黄少天一时间没办法爬起来反击,就只好尽量用手肘护住脑袋和要害,滚来滚去地躲避着,用身体的其他部位去挨。没过多久只听砰一声巨响,力道消失了。他愣了一下,透过胳膊的遮挡看出去,只见疤头脑袋一歪,朝边上软软倒了下去,而他身后站着的叶修手里,正举着那块平日用来写片目的小黑板。


 


“还来吗?”叶修顺手把从中间裂开的黑板扔到一边,在弥漫开来的粉笔灰里抹了把脸冷冷问,“要上的赶紧,我刚可报警了。”


“叶秋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混子们不信,道上人干架最怕警察介入,规矩也是绝不叫,谁叫说出去以后就没法混了。好歹叶秋还是个说出去有名头的,他会这么不要脸?


然而这时候一声口哨传来,楼下望风的人吹的,是有情况赶紧撤的暗号。


“妈的,还真叫了条子!”带头的混混呸了一口浓痰在地上,“……算你怂!!”


他们一阵风似地走了,黄少天躺在地上呻吟了一声,脑袋里有些糊涂。那股疯狂的劲儿还在身体里一波波拍打着,仿佛是还嫌没打痛快。


叶修蹲下去把他拉起来:“你疯了啊。”


他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是有点疯。


“不是说警察来了,人呢?”


“骗他们的,是水产市场一个卖鱼的,不知上哪弄来身旧警服天天穿着,每天下午这个点都要去对面小卖部跟人看店的小姑娘聊天,用来吓跑那群傻蛋足够了。”


“靠,太狡猾了。”


嘴边热热的,黄少天伸出舌头舔了下,咸。


“其实怕他们干嘛,不是当年一打十几都行,现在才这么几个就不行?你不是老了吧,以后叫你老叶算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两个鼻孔里血往外流,流的很猛,快赶上喷泉了。还边说边往嘴里吸,吸不完又扯起衣服来擦。叶修把人半拖半抱进房间里,往床上一扔,找出点手纸给他填进鼻孔里。


 


“这时候都不能少说两句?”他又作势团了团大的作势要往他张合不停的嘴里塞,“瞧你都快黑成一个猴子了少天。”


什么猴子啊,黄少天怒瞪他,同时努力地向后缩了缩躲开那团纸。


不过他是黑了不少。“游泳晒的,怎么了?”


“哦,下江游野泳?”


“没,那是去年,今年那边拦起来不让人下了,抓住了要罚款,就都去游泳池了。”说着说着黄少天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游野泳?”


“去年夏天,在江堤上随便走走的时候看见过。”叶修说。


 


那会儿他才刚来到这条街上不久。某个傍晚风很大,晚霞像一炉快要熄灭的炭火,他在江堤上散着步,远远看到靠近岸边的江水里好几个人头在水面起伏。过了会那群中学生一个个上了岸,大呼小叫,闹哄哄地相互开着玩笑。大部分都还穿条三角裤,只有一个特别豪放地全光着,上蹿下跳的。但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世界在那个瞬间没有任何规则可言。少年瘦削的背影嵌在在夕阳最后的光晕里,跑起来湿漉漉的头发像金色的火焰一跳一跳。然后突然停下来,转向这边,定定地看过来,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发现对方并不是真的在看他,而是某个动作的前奏——一秒钟后那小子猛一低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类似的场景后来又见过几次,当夏天过去叶修已经笼统地记住了那个少年的模样,只是没料到有朝一日他还会翻进录像厅二楼那扇窗里。有时候生活就是那么神奇。


 


“我靠,原来你早就认识我……”


“知道你屁股上有个疤也算认识?”叶修故作惊讶。


黄少天涨红了脸,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回击唯有果断跳过这个话题,追问起刚刚那些人的来历。


“我总不能被白打了吧?”他忘记了明明第一个动手的根本是他自己。


叶修笑笑:“哥以前名气那么大,仇人当然多了。”


黄少天坐起来,盯着叶修那张脸看,刚才拿黑板砸人一瞬间那种森然强悍的压迫感消失得太彻底,仿佛是错觉。


“怎么不说是你到处拉仇恨,做人太失败。”


“呵呵。”


来的第三拨了,也清楚消息是谁放出去的。不过哪怕现在真的找到刘皓黑吃黑的证据,他跟陶轩、跟嘉世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所以那句话当初是说给刘皓也是说给自己的,毕竟现在他能珍惜的已经不多,可以浪费的就更少。而此刻看着眼前少年冲自己扬起的那张不知斤两的脸,虽然被血糊了一半瞧着怪糟心。


但这种糟心里还涌动着着一份对他来说很新鲜的情感,柔软、温热,触手可及。


像刚出锅热腾腾冒着香气的大排一样让人难以抗拒。


 


“黄少天你是不是欠练?”估摸着鼻血该干了,他伸手把对方鼻孔里那两个卫生球摘出来,“跟你没关系的事冲个什么劲,真被打残了哭都来不及。”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是他们先摔了我的肉!”黄少天反驳得理直气壮极了。


“好好好,是他们先摔了你的肉。”叶修哭笑不得,顺带着真回忆了下那块肉,“蛮香的,可惜了,我一会儿捡起来冲冲水,应该还能吃。”


“捡就算了吧,要不要说得你跟难民一样。”


“不捡也行,反正还有卤猪耳朵。”


“哈?”


“喏,这不就是?”


叶修说着,伸手去捏住了他刚刚发现的,那个异样红肿的耳垂。黄少天一激灵,好像他这一下捏住的不是自己的耳朵,而是直接伸进了他的胸腔,捏住了心脏。捏得太紧,心上的血管勃勃跳动,随时都有挣爆的危险。不能甘心自己的命脉被单方面握住,他鬼使神差地低头猛然咬住了近在咫尺的手腕,牙齿不偏不倚地嵌在那块变淡了些许的枫叶纹身上。


也许是被咬得太狠,叶修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他沉声说:“黄少天……”


铁轨上一辆货车轰轰地驶过,只看到叶修的嘴巴在动,那之后的话黄少天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完全被淹没在哐当哐当的声音里。


 


等那辆火车开远的时候,因为一直用力咬着,腮帮子已经有点发酸。黄少天如梦初醒地慢慢松开了牙齿。他努力地咽下那些差点要滴到膝盖上的口水,胃里好像随时有只青蛙要蹦出来。


 


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可是也没有办法解释它。


 


他惶然地从床上跳下来,半个字也没说,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跑下楼梯,中途差点被自己的饭盒绊了一跤,也不管就一头冲出了兴欣录像厅,奔向街对面自己停车的位置。发抖的手乱七八糟地解了好久那个复杂的锁链,然后逃离现场。骑到半路的时候那酝酿了半天的雨终于随着几个闷雷落了下来,他仰头迎接雨水,感觉自己像一根刚从火堆里拔出来的钳子被浸入凉水,随着呲一声轻响,余温化作一道青烟散开了。茫茫雨幕,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雨水和植物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好像什么在轻微地酝酿膨胀着,那个气味紧紧跟随着他,跟着他钻进雨幕里。


 



 


这个暑假终结于一场感冒带来的肺炎。


 


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也毕竟是黄少天长这么大唯一得过比较算是病的病。


等病好的时候他那身不轻不重的伤也都好了,连打耳洞的那个伤口也完全愈合如初。他并非很想留着耳洞,但拿着一根茶叶梗戳了半天,确认它完全不复存在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失落。还有一件事让他很吃惊,那就是佳佳居然跟宋晓好了,一打听就是在跟自己告白被拒之后没多久又跑去跟宋晓告白。他也没觉得自己被耍了,但就是有点不明白,不过这也不妨碍他连篇累牍地开宋晓的玩笑。其实他是很有资格对此不高兴的,但是没有。郑轩说,“黄少,那是因为你这人死心眼。”


 


又过了几天他从一个别班男生那里听说了兴欣录像厅被查抄的事。


 


那是一个对港片特别痴迷的眼镜男,他在厕所后面边抽烟边绘声绘色地跟边上几个同学描述这场惊心动魄的历险。前天晚上他在兴欣,在大厅里看一部新出的赌片,很刺激,正看到高********潮迭起处,门口突然冲进几个警察让所有人站起来。警察说接到举报这里在放黄********色*******录像,还要一个个检查身份证。他个子矮,一看不妙就马上蹲椅子底下,趁人不注意半蹲半爬地溜了出去,算是跑得快的。第二天再去就发现录像厅门口贴了个封条,想想真是一阵后怕。


然后他整个人被揪着领子从地上拎起来。


“你再说一遍?”


他吓了一大跳,从厚酒瓶底一样的矫正视力眼镜片后看过去,是黄少天。


 


黄少天跑去兴欣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在录像厅门口抱着放片的机器往外走,他想也不想冲过去赶紧拦住:“你是谁啊,叶修呢?”


“你又是谁?”


她是兴欣录像厅的老板陈果。


陈果告诉黄少天,叶修现在的确还在局子里,不过她已经交了罚款,也在托人想办法,人应该很快就能出来。“兴欣向来连三*******级**********片都不放的,肯定是有人栽赃,”她看起来有点恼怒,“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是又很快意识到不该跟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说这些……


“不过你们这些学生平时也少泡录像厅啦,念书要紧,厅子我不打算开下去了,本来这片年底都说要拆,遇到这种事就索性早点结束喽,真要看就去找别家啦。”


 


等她走远了,黄少天绕回到那个小天井里,如同第一次那样蹬着墙扒上二楼的窗子,因为他想到自己还落了一个铁饭盒在这里,装大排的那个饭盒。但这一次窗户从里面锁死了,他没能够再从那里进去,还白蹭了一身的墙灰。


 



 


每个人都会随着年月积累出一份生命中的“失踪人口名单”,黄少天的名单上暂时还只有一个名字,是他两年前过世的外公。就在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叶修也列上去的时候,对方居然出现了。而且这次叶修是主动来找他的,他在早上十点钟直接来到蓝雨校门口,随便找了个学生让他帮忙叫黄少天出来一下,反正他是学校里的名人,这里每个人都认识他。


 


“来跟你道个别。”叶修说。


黄少天点点头,兴欣要关门的事情他已经先一步知道了。


“不光是那个,沐橙考上省里的舞蹈学院了,下周就要报道。我也跟她一起过去。本来想给你留个比较那啥点的片子做纪念,可惜都被老板娘打包走了。”


他没提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可能再提更早之间的事。看起来好像瘦了点,那件穿惯的白衬衫居然都有点晃荡,但那无所谓地微微笑着的神情还和当初一样。


“去那边也找个录像厅待着?”


“咳,起码也得自己开个吧,雇你来放片,怎么样?”他问,“你不是还有一年毕业?”


黄少天呸他:“我才不干这么没出息的事。”
“那开饭店好了,让你掌勺会不会。”


“滚,我又不是学喷饪的。”虽然蓝雨是有人学这个没错。


“哦,那你到底会什么呀,打架除外,”叶修掏掏耳朵,烦恼起来,“总不会是挖掘机专业的吧,那有点难办。”


越说越扯,假死了……


“你到底过去要干嘛,还有没有个准谱了!”


“有啊,”叶修轻吁一口气,笑道,“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短暂的沉默,头顶的树被风吹起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对于这个时刻黄少天或许早有预感。就算没有人捣乱,录像厅不关门,这人也不会永远坐在那张小桌子后面写今日片目,那只不过是他暂时的一站,他随时都可能动身去往下一个地方。在这之前黄少天有时候情愿自己那天被七个人追上按在地上打也不要跳进那扇窗去,但这时候又愿意了,他想他大概还没那么死心眼。


“什么时候走?”


“下午就走,不用送。”


他们靠在蓝雨职业技术学校大门的一侧,身后就是校牌,两人脚下的烟灰慢慢多起来。


黄少天用胳膊捅捅叶修:“也给我一根,陪你抽完这根我就进去了。”


叶修摇摇头:“我不信你们的校规里允许学生抽烟,给你我就成干坏事了。”


靠,这理由!他不服。“真想拉你进蓝雨男厕所里看看有多少烟头……不对,什么叫干坏事啊?别告诉我你没干过坏事。”


“我干过啊,不过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认为一天只干一件坏事就够了,”叶修说,“我得把机会留给那件坏事才行。”


不等问是什么坏事,他把嘴里的烟摘到一边,伸手将黄少天拉进校门和围墙之间的死角。


 



 


他扶着单车站在望江门石碑前,望江。


 


其实每天放学后都骑车从江堤大道上走,但总是毫不在意地就那么路过了。而今天一记悠长的火轮汽笛声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停下来。


其实这条水路上很久不走什么载客的船了,去到哪里也早就是坐火车更快更方便,但不知道为什么黄少天还是固执地觉得,叶修和苏沐橙就是坐船从这江上离开的。


他一手把着单车车把,一脚踩在地上,转头去看江面上那一波波金色的晚潮,和远处天际紫红的云。像是看到了顺流而下的船和站在船头的,穿着白衬衫的抽着烟的叶修,不知道他会顺着这片江水最后流到哪里去。


江已经这么宽了,海会更大吧,但是——


“干嘛呢黄少,车链子断啦?”


发现他掉队的郑轩也在前面停下来,回头招呼着。


“……就来!”


黄少天冲那头回了一句,又凝目看了一小会才终于移开视线。


在转过头的一瞬间,江风浩浩荡荡灌进了领口,把薄薄的校服T恤衫吹得鼓起像一面旗。


走了,他又跟自己小声说一声,重新跨上单车追赶起前面的几个人,然后继续向前蹬去。把江水抛在身后,风也抛在身后,因为他知道它们会在下一个拐角和他再度汇合。


 


一江之水兮,击石分流;吾之所期如此川,易可再逢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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