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叶障目

[叶黄]1964

to the perplexed:

不想管了,我就是想发。之前的无料也都发完了。和谐就和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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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





a、


叶修在迟到十五分钟以后到达演播室,主持人心惊肉跳赔笑:“叶修老师好!今天我们想聊聊您和您的民族音乐……”


叶修点点头往黄少天边上一坐,屁股刚挨到沙发就摸出烟盒到处找打火机。


黄少天迅速伸手“截获赃物”,迅速看准空挡插嘴:“老叶你也不看看什么年纪的人了还这样抽烟要不要命!”


“哥都是老人家了还不让哥爽一根。”叶修烟没了人也蔫了,往沙发上一靠,翘个腿,一副正宗乡镇大队书记的派头。


主持人等他们乱来了几句,挺直脊背面含微笑:“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


“就是叶修嘛上过好几次电视都认识了不用介绍直接开始了开始了从哪儿开始呢就从民族音乐学派小组开始好了叶修你先来说几句快点快点慢死愣腾的没吃饭么……”


等叶修的辰光实在是充分领教过黄少天的健谈,主持人已经默默把希望寄托在剪辑上。




1、


叶修建立民族音乐学派小组的那会儿,黄少天才刚考进音院的管弦系。


黄少天从小学琴,一路顺顺当当从附中念上去,面试一说是童子功,院长冯宪君赶忙拉住他的手絮絮叨叨,两人就着“建设新中国”聊得没完没了,一看时间已到,就这样黄少天一弓都没拉就解决了外人看来难得不可思议的音院入学考试。


其实魏琛给叶修推荐黄少天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话:“这小子是童子功。”


什么是童子功呢?也就是说叶修他们还在乡下掏鸟蛋瞎胡闹、偶尔听听越剧算启蒙的时候,黄少天已经端着琴一板一眼拉一二三四五了。那时大多数人还在吵吵闹闹人民公社化,连知道“梵婀玲”的都没几个,更别说从小扎扎实实学的。建国后音院改制改名恢复招生,一问下来连文工团来的都算有点出身,黄少天这样的童子功可谓是久旱甘霖。


开学讲话冯宪君特别强调:在音乐方面也要“赶超国际高峰”。另一边研修班的叶修就动了歪脑筋,结束以后拖着两个人合计着建立了“民族音乐学派小组”。本来想好的名字是“中国民族音乐学派”,叶修刚说出口就换来两句“老叶你害不害臊”和“还中国民族音乐学派呢叶修同志你知道什么叫民族音乐吗”。商量一下,这才把“中国”两个字去掉,又加上了“小组”。


最初小组的三个人,叶修魏琛吴雪峰,都是研修班的,这里面数叶修的经历最传奇:他家境还不错,老爷子没啥文化,特别供一对双胞胎儿子去城市里念中学,谁知道某天省文工团来演出,大的那个一声不吭就跟着跑了。他做了几年演员,业余学学小提琴,难得一次来此地演出,顺路来考个试,就考上了音院的研修班。


艰苦也真的是艰苦,老大不小了,不太好意思再问家里要生活费,更何况“音院”对于农村人民来说就是天方夜谭。津贴就那么点,就算一日三顿野菜窝窝头,还要省钱搞小提琴和乐谱,天冷购置棉袄也是必须。也难怪叶修总看上去有那么点瓜三。




b、


“所以这个民族音乐学派小组,是这么来的?”


叶修摸到了打火机,手上和黄少天抢着那包烟,嘴上忙着应声。


主持人又问:“那叶修老师和黄少天老师,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毕竟是中央电视台赶来做的访谈节目,黄少天闹归闹,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主持人,当然带着极强的个人风格:“叶修是老同志,我嘛当时还是毛孩子,什么都不懂,听说音院里说有这样一个人,我当时是又崇拜又憧憬。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在家练琴,老师是上门教课,所以根本不知道还能这样学出来。我们那些小年轻都没经历过风雨,特别崇拜有反叛精神的,叶修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个传奇你知道吗传奇跟隋唐演义似的,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直到有一次大课题,我们管弦系和声乐系并在一起,还带了研修班的几个老家伙,这才……”


“老家伙?呵呵。”




2、


下乡演出是必修课题。学声乐的最受欢迎,一首又一首,根本没法结束,韩文清一人就唱了至少三遍《社会主义好》,唱完老农民还要求来段《林冲夜奔》,目光灼灼一脸激动。叶修在边上特别无聊,他拿着松香在琴弓上擦过来擦过去,正好被黄少天看见。


“同志你松香擦这么多琴都不能拉了松香是要钱的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这是小组集体的财产你这么浪费对得起毛主席的教导吗我跟你说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败由奢明白吗啊?”


叶修处于奔溃边缘,抬头看见这么个小毛孩,“呵”了一声。


他这一抬头让黄少天正好看见他的脸。两人也就没差几岁,只是叶修整个人灰头土脸邋邋遢遢,又显老几分。黄少天当然也无聊得很,就凑过去兜搭:“老同志年纪这么大还能考上我们院的管弦系也真是不容易哈厉害厉害佩服佩服那叫什么老而弥坚活到老学到老是吧……”他一开口不说满一出戏就停不下来。


魏琛也在边上,听到“老同志”和“年纪大”他就急,还没看清是谁就指着大叫:“嘿!小子你没听说过研修班吗!”


“这人就是黄少天,冯宪君整天当个宝的那个。”闹了一会儿魏琛对叶修小小声讲。


叶修乐了,他看黄少天气呼呼的劲没处使,就提议他下一个去台子上拉首曲子。


黄少天脸挂不住。他自信满满第一个登场,又是野蜂飞舞又是帕格尼尼。不过就是个农村唱戏的土台子,观众哪听得懂这么高深的玩意儿,感叹几句就聊起了家常,黄少天的琴声很快就淹没在说话声里,他灰溜溜跑下来看好戏,谁知道声乐系带头人韩文清一句歌唱祖国就让大伙儿安静下来,唱完更是连连叫好。


叶修他们野路子加上半吊子,野蜂飞舞都磕磕碰碰没黄少天拉得熟练,就干脆放弃了。


“小同志还不够成熟啊……”叶修混过江湖,说起话来有那么点油腔滑调。


声乐组摸到了门道,林敬言站上去就是什么《农奴翻身把歌唱》,气氛火热空前。全军覆灭的管弦组看得眼睛都直了,一群人通过讨论一致决定让叶修上。
作为阅历最丰富、资格最老的同志,叶修笑嘻嘻:“连少天小同志都不行,哥就勉强去拉一首给同志们出口气。”


“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


叶修呵口气,搓搓手,披着他脏兮兮的军大衣,拖着老棉鞋爬上台。


“乡亲们好!”


观众们看见小提琴就不干了,纷纷要求“唱歌”。


叶修在文工团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应付这场面绰绰有余。他也不报曲目,架起琴就拉《小放牛》。


他虽然家里条件还好,但小时候也就是看看这样的表演。他学了小提琴以后一直在考虑要怎么推广这些,从而让广大人民群众也能接受小提琴这样优美的西洋乐器。


这个命题很头疼,一方面黄少天这样的科班生练惯了贝多芬莫扎特,另一方面,国际上去总不至于也天天《小放牛》和《步步高》吧。


于是黄少天主动提出要加入民族音乐学派小组,被叶修果断拒绝了。


“小同志就应该好好练习为国争光,这种上山下乡的苦力活就交给我们老同志。”叶修拍拍黄少天。


他们都知道黄少天是这里水平最好的,把他排除在一边,魏琛都不理解叶修的做法,直骂骂咧咧说叶修“嫉妒青年才俊”。叶修一脸正经难得严肃:“我们这是做实验,怎么能耽误小同志?少天小同志可是我们走向国际的希望啊!”


黄少天委屈了几天,可真是茶饭不思,连话也不怎么说,就差眼泪水嗒嗒滴。魏琛看不下去了,给他指了条明路:烦死叶修。


“叶修同志!我根正苗红一心向上带上我绝对会给你们的光荣事业带来大大的帮助你还是改改主意让我也加入民族音乐学派小组吧我保证遵从毛主席的教导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为民族的音乐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你看我连红宝书都揣兜里了你不带我我跟党委书记报告了啊说你欺负新同志!”


“叶修同志!毛主席说了,多快好省。你们这样有没有效率有没有效率啊?叶修同志我看你这样就是没有好好学习过毛主席语录,我跟你说隔壁韩文清带领的声乐系合唱团唱歌都不带换气的,你能不能学学这种效率啊!带上我绝对能做到多快好省你就让我加入你们小组吧!”


“叶修同志!我听说……”


“停!”


“叶修同志!你听我说呀……”


“准了。”


黄少天如愿以偿加入了由一帮研修班老同志创立的民族音乐学派小组。虽然说学习了一年他们都发现音院真正的学派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c、


“少天呐,哥怎么记得你那时比这还要烦?”


黄少天讲得激动,一不留神烟被摸了回去。他瞪叶修一眼,在主持人的追问下继续讲:“我记得我当时坚决要求加入,还说愿意成为小提琴民族化的铺路石。”


“那这个小组,黄少天老师您加入的时候有多少人呢?”


“我进去以后,喻文州也来了,还有张新杰张新杰你认识吧前天还上报纸的那家伙心脏的啊我跟你说……哎哟老叶别扯我呀哦哦对了还有方锐也响应革命的召唤抛弃阶级毅然加入我们的阵营,之后是韩文清他来的时候吓得我弓都掉了……”





3、


混熟的黄少天先是从“叶修同志”改口到了“老叶同志”,最后索性变成了“老叶”。


“老叶你左手有点高啊低一点走弓会更顺的没有老师教过你吗我忘了你是自学成才哎呀孺子可教啊这样真是太可惜了我就勉强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普若发行耐尔来来来放手放手。”黄少天看叶修拉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手腕过紧,音准勉强,揉弦这种基本技能都欠缺熟练。他知道叶修来音院之前的光荣事迹,说实话他还挺感动,没有想到有人能这么热爱音乐,还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但是感动归感动,他看着叶修就话多起来,成天跟在叶修屁股后面唠唠叨叨。


叶修以前在文工团表演戏曲为主,闲下来也会边哼边拉个熟悉的小曲子。不过他要分个心看着把位,还要分个心唱歌,质量可想而知。


魏琛他们纷纷找机会溜走,就剩下黄少天还在。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对越剧沪剧这些也不甚了解,难得听到咿咿呀呀的旋律倒是新奇得很。


“我与你情投意合两无猜——同坐同吃——同谈笑——”


“实指望——相亲相爱到百年——”


黄少天脑子里哪里有这样的东西,他可真的是根正苗红一尘不染,听到这样民间流传的露骨歌词,脸一瞬间就红透了。




他们这个组除了黄少天,其他人基本上都入了叶修的“个人崇拜”和“独裁主义”。叶修一声令下大家就开荒改编民歌去了。


第一份作品是喻文州交上来的《二泉映月》,二胡改小提琴不说,还搞出了一份声乐谱。


“喻文州同志你本来就是拉胡琴的拿这个凑数心有点脏啊!”


“不敢和叶修老同志比。”


张新杰顺手就拿过去看。他是作曲系的,这个小组里最有发言权。过了片刻他说:“还不错了。”至于他偷偷拿去给韩文清,这就是后话了。


第二个交上来的作品还是喻文州的《彩云追月》。喻文州没有去理会老上海的那首,直接从老家广东的民歌改到小提琴上。他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调式转换之类的工作都很顺手。张新杰审核通过。就是不知为什么没多久钢琴系就有人弹起了钢琴版,左手声部还出奇的般配。


“张新杰同志,作为作曲系的领头羊,你怎么没有上交作品啊?”


没几天就多了一份陕北来的民歌《兰花花》,连上钢琴伴奏都写好了。据说这是根据韩文清同志的倾情演唱得来的。


折腾出好几首曲子后他们约着在校内办一个小音乐会。张新杰经手过的乐谱都复杂不少,对小提琴技术颇有要求。分工大会上叶修和魏琛两个老同志一起装死,战线高度统一,曲谱一个不落全堆到黄少天面前,嘴上还不收敛:“小同志嫩,多锻炼。”


“叶修同志,组织上说了,老同志不能倚老卖老,你怎么能说什么小同志太嫩了,这是原则性错误,请向黄少天同志道歉。”


“那方锐同志你准备什么时候上交改编的民歌啊?”


黄少天望着乐谱脸上飞起绯红:“张新杰同志,民歌是不是都是……哥哥妹妹你侬我侬什么的?”


“我艹黄少天居然说话卡壳了!”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大伙儿视线全集中到黄少天身上。


“小同志,小同志。老同志们注意风度。”魏琛抄着胳膊俨然大将风范。


“看来小同志误解很深呐,”叶修接过话头,可他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只好张嘴胡扯,“民歌是表达人民群众对生活的热情的东西,你说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来回扯皮半天,还是黄少天挑大梁,剩下的叶修和魏琛对半分。至于吴雪峰,他负责画海报,于是他睁着眼睛给自己的名字前面写上:乐谱整理。


“哥什么时候改编曲子写这么难了?老魏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


“他娘的……”




他们这群人,就是开个音乐会也找不齐演出服装。


问到名义上的总负责人叶修,他就两手摊开作可怜状:“哥只有一件军大衣,还是冬天穿的,平时吃都吃不饱。”


“老叶你明明偷偷用粮票换旱烟卷你还要不要脸毛主席说过干部是关键你这个带头的都这样还好意思领导革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你就不怕同志们起义吗!”


“少天小同志发扬风格,帮我们去借几套呗。”


最后凑合一下决定:几个人轮流套着借来的三件的确良衬衫上台。


院里的同学们一听组长是风云人物叶修,都来观摩这个“民族音乐学派小组”的“非正式音乐会”。小音乐厅坐不下,还有人搬来长凳挤成一团,这架势把后台的小组成员都吓着了。


“少天小同志,压轴就看你了。”叶修乐呵呵跟着张新杰向台上走过去。


等待上场的黄少天捧着搪瓷杯坐那儿读谱。那时他们的五线谱都是张新杰手画的,一排又一排的五根平行线间距正正好好,墨水笔迹下面还能看出铅笔草稿。


叶修下场的时候魏琛上去了。黄少天还没等到衬衫,他心急如焚,看见叶修走过来就扑上去解叶修的扣子。叶修没站稳,两个人滚到一起,叶修撞在黄少天身上,俯视着黄少天。


他们对视不过几秒,然后都红了脸匆匆转开视线。趁着边上还没人发现,叶修急急忙忙把衬衫脱下来扔给黄少天。叶修衬衫里面就一件洗得发黄的棉背心,光着膀子走开的背影就这么映在了黄少天眼里,光线里的身体轮廓微微发亮。


黄少天捧着叶修穿过的衬衫发呆,直到魏琛过来催他上台。他的脸一直红着,不过舞台上灯光热度很高,也并没有人特别在意。


《兰花花》的伴奏响起,黄少天想起来张新杰在独奏谱下面贴心写好的歌词: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哟长在一打。”


黄少天觉得心跳了一下,一弓也拉不下去,整个人颤抖起来。他眼前甚至浮出叶修那张不修边幅的虚胖脸,只好在心里骂两句脏话静一静,咽下口水重新架好琴。


叶修坐在后台阴影里,正好可以看见黄少天的侧面。黄少天小时候跟过外国老师学琴,姿势特别好看,往那儿一站就像画报上的音乐家雕像,灯下的脸红扑扑,低垂的眼睫乌漆麻黑,就差穿套燕尾服。


叶修看着出神,冷不防魏琛过来挤兑他:“小同志就是标致。”


“谁不喜欢少天小同志?虚心又好学,哪像你这根老油条。”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在场观看的人里冯宪君最大,自然是他来做总结报告。他先大大夸奖了他们“用西洋乐器写中国歌曲”的思路,又给出一个重磅消息:学校希望这个民族音乐学派小组为建国十五周年创作一个大型作品。




d、


主持人激动坏了:“于是叶修老师就写出了《一九六四》?”


叶修摆摆手点根烟:“准确来说,《一九六四》是我们整个小组的作品,少了谁都不行。”


黄少天接到主持人的热切眼神,只好放弃和叶修扯两句的想法,坐正身体讲:“条件差呀差到你现在根本没法相信。《一九六四》里面不是有好几段小提琴单独炫技吗?那些都是老叶一边写一边和老师学来的结果写完以后他自己都拉不好还练了好久呢是不是很让人吃惊啊哈哈哈不是我笑他这家伙那时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诶老叶都说了别掐我啊主持人我跟你说啊还有更……”





4、


已经闻名全院的民族音乐学派小组内部商议后折腾出了三个题目:黄少天的“大炼钢铁”,喻文州的“全民皆兵”,以及方锐的“红色娘子军”。讨论过程中还出现了张新杰提议的“三大注意八项纪律”和唐柔的“祖国献礼”。


叶修叼着烟卷没吭声,他愁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之前音乐会都是简单的器乐独奏,大型的作品当然是交响乐这种,要他写这个简直要命。他们小组八个人,名义上两个人作曲,但真价实货的恐怕只有一个张新杰,可是张新杰毕业在即,说有毕业作品,这件事他不想管。


约定的那天叶修带着写了三个题目的小纸片找冯宪君来了一个长长长长的谈话。


冯宪君一看三行字眉头就皱起来了:“叶修啊!组织上是看你又会小提琴又搞民歌,才把任务交给你,你写的这些,你有把握吗?”


叶修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哥继续玩民歌!


有了党委的批准,叶修就开工了,摊开纸,大笔一挥,“一九六四”写上去。他的字当然不怎么样,引起了黄少天激烈的反应。


“哎哟老叶你字写得歪歪扭扭就别说了你怎么能拿这个凑数呢一点诚意都没有好歹想个响亮的名字呗你看大炼钢铁怎么样就大炼钢铁吧你看这个大字多有气势这个炼字象征着革命的千锤百炼与百折不挠这个钢铁象征着中华民族……”


“少天小同志,这你就不知道了,你看苏联的柴可夫斯基不也写过《一八一二》吗?”


叶修虽然民歌知道得多,但真要他写个大作品,也真是够呛。他憋了半天,组里也没人说话,忽然瞥见黄少天见缝插针拿出本音乐史在看,还头低着混在其他人里面装沉思状。叶修刚要开口说他两句,脑子里灵光闪过。


“我们写小提琴协奏曲。”


小组成员出乎意料的赞成叶修的意见。叶修差点忘了,自己好像也是拉小提琴的。


他们剩下六个人半死不活折腾了好几个月,成果就两页纸,开头还有越剧《红楼梦》的痕迹,对,就是那句“实指望相亲相爱到百年”。


“叶修老同志你没救了。”发现真相的小组群众连连抨击,只剩下被什么东西洗脑的黄少天还真的一言不发拿出琴拉起来 。


来年二月,逃得了叶修逃不了冯宪君的张新杰垂头丧气跑过来答应接手。在全组上下一片“为人民服务”的沸腾情绪中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一直没有着落的乐队部分也刷刷刷出现在乐谱上。


“这么浪漫主义,能行吗?”吴雪峰不大放心。


叶修在墙角吞云吐雾:“就看演出现场发挥。”




1963年,在兴欣大戏院,《一九六四》举行了首演,独奏小提琴由黄少天担任。


叶修指明黄少天独奏,没有人有异议,在创作的后期甚至专门考虑黄少天熟悉的指法。


魏琛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私下可是格外关心小同志,在漫天脏话中间总夹杂着那么几句“拉不好老夫和你急”和“演砸了就踢你出去”。


叶修坐在观众席,舞台边缘其实就只有一步之遥。他看着乐团校音,舞台侧面的走道里黄少天握着琴颈等待上场,衬衫领子好像特别不舒服,一个劲用手抠来抠去。这次后台只有黄少天一个人。


听见喻文州用广播报幕,叶修不知不觉鼻子就酸了。


前奏的长笛部分由方锐来吹,然后跟上王杰希的双簧管。乐队烘托了一会儿气氛,独奏小提琴第一个音一出来,叶修的眼眶就湿了。他转过头,边上的张新杰也眼睛红了一圈,正拿掉眼镜揉眼睛呢。他刚想我艹张新杰都哭了,后排就传来吴雪峰吸气的声音。


演出前他们讨论的时候,叶修特别强调滑音的分寸,为了让黄少天能更好理解,叶修还做了个比喻:“独奏小提琴就是剧里的女主角。”当时黄少天似懂非懂,今天来看,大约是懂了。


黄少天不负众望,第一乐章真是缠绵悱恻到了极致。叶修觉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被带跑了,一句又一句,一个又一个音推上去,一下下揪着他,明明是自己写出来的曲子,总觉得大大超出预期,感动得都有点陌生。


叶修一直望着舞台。黄少天的眼神有时停在指板上,有时不知消失在了哪里,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琴声里的感情已经是满溢出来。




台上的黄少天其实紧张得连腮托上都是汗,之前彩排他已经被乐队带来的感染力震撼到了,但现在场子里坐满人,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他们小组的作品正式摆上台面,他的心砰砰跳。


候场时只有他一个人等在走道里,他想起那时的“非正式音乐会”,他也这样站在一边看叶修拉琴。他又想起他们讨论《一九六四》的中心,有勇敢反抗的精神,有对生活的热爱,但最独一无二的是叶修不顾组织方针顶风作案也要搞的“浪漫主义”。在这个时间搞“浪漫主义”,谁也担不起这顶帽子,但是叶修就是要搞。他说:“哥现在这个年纪不搞,等到了魏琛那么大再搞就晚了。”


当时叶修给他们科普完“浪漫主义”不是“男欢女爱”,总结说:“这种浪漫是人民反封建的理想。”叶修一边说黄少天一边就下意识想起来那句“我与你情投意合两无猜,同坐同吃同谈笑”和“实指望相亲相爱到百年”。


最后一个乐句结束,乐队也收了尾,全场静默无声。黄少天知道叶修坐在下面,可是他不敢看过去。他第一想法是:完了,砸了。在他印象里这段沉默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约莫两分钟后掌声响起来,叶修从舞台边的台阶走上来拉着黄少天一起谢幕,掌声迟迟不停。张新杰也只好上来谢幕,掌声还是不停。黄少天满头大汗,一只手拿着琴,另一只手被叶修紧紧拉着,他能感觉到叶修整个人都在发颤。他们数不清自己鞠了几个躬。


冯宪君起头站起来鼓掌,后来全场都站起来鼓掌,许多观众眼里都闪着泪光。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的第一首中国乐曲。”第二天的报纸上这么说。





e、


“其实当时特别有趣我每次回想起来都能一个人笑得跟什么一样简直形容不出来,”黄少天滔滔不绝,“有个敲定音鼓的叫孙翔,演出时太激动把鼓都敲破了我们那个鼓还是学校专门从苏联买过来的值不少钱呢平时都不给用就首演老冯才小心翼翼搬出来结果孙翔敲了半个钟头就敲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志们的热情太高,还有据说张新杰那天晚上回去在宿舍里哭虽然我不是很相信但好多人都这么说你相信吗这么心脏的人怎么可能哭你说喻文州哭了还更靠谱一点了哦对了那天喻文州是报幕的声音特别好听就是口音重了点幸亏一九六四大家还听得懂……”


“叶修老师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叶修本来开起了小差,这才回神:“哦,其实这个兴欣戏院的并不是真正的首演。”


主持人来了兴趣。


“真正的首演是叶修和张新杰在小音乐厅演的就是我们音院的小音乐厅当时椅子都是木头的舞台就一点点大本来我那场也没打算去兴欣大戏院就是乐队坐了一下手都快打架了老冯看不下去才换去兴欣大戏院的,我们组推来推去只有让张新杰弹钢琴毕竟他应急还能直接即兴发挥其他人估计都跟不上老叶的跳跃思维,然后叶修说什么也要拉小提琴我们觉得毕竟是他主导写出来的曲子这么大个组斤斤计较也不厚道就让他一次算了,那一场上他俩都半斤八两慢的地方是挺感人的美得不得了快的地方完全就一团糟有几个乐句张新杰没跟上后来就跳过了谁知道叶修拉着拉着又绕回去了张新杰干脆就停了一会儿等叶修绕了出去才又开始弹,老冯坐在下面看得都快气哭了……”


“听说叶修老师您后来带着《一九六四》去北京演出了?”主持人努力让叶修代替黄少天说话。


“本来要去的,但是赶上文G,没去成。”




5、
文G开始没多久,《一九六四》被批判,电台广播里通通不再播放。叶修他们一干人被发配下乡,叶修还上了大字报,在街心公园挨了批D。西洋乐器被列入“封资修”,再也没有人敢说小提琴。


叶修的任务最重,插秧挑水,专找重活给他。他虽然早年四处奔波,但这么些年拉琴作曲节衣缩食,看着脸上有肉,但身子并不结实,一天下来常常只能趴在田埂上等其他人来扶他回去。有一次遇上割稻,从早到晚干了一天,到最后他几乎是爬过去割完的,手指硬得都握不住农具。


叶修在夜风里摆出拉琴的姿势,每天他都对着空气模拟练习烂熟于心的旋律,一遍又一遍。他记得这里有一个高把位自己总是拉不灵,黄少天之前天天和他烦要怎样怎样练习,当时他嫌聒噪,没怎么听进去。他回忆着黄少天说过的话,手停住了。


和他一起的方锐面上调侃他:“老叶你行不行啊?”手里默默就塞过去一个白馒头。


叶修有些吃力地坐下来,和方锐面对面坐在田野里。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夜幕,声音漂浮在半空中:“你个废物点心还有脸说……”


方锐看他还是一样没脸没皮,就笑了。


“听!”方锐忽然不笑了。


他们不说话,夜风吹过来细细的声音,有女孩子在哼歌。他们屏住呼吸努力听了一会儿,发现不像是广播里天天大声放的那些“M主席”。


“是《一九六四》啊!”叶修喉咙哽了一哽,他吸吸鼻子摸出一个烟卷来。


方锐不敢再哼这个旋律,他望望叶修。叶修胡子拉碴一副潦倒相,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是深深的疲倦,但是刚才,听到有姑娘在哼《一九六四》,他的眼里分明又闪过针尖子似的一点子光。


“可惜了,我和张新杰私藏的手抄乐谱都被没收了。”


方锐说不出话来,本来他顺口就想说“那《一九六四》是绝唱了吗”,但是这句话太残忍,黄少天还音信全无生死未明,他无论如何不忍心对叶修说。





方锐找到叶修的那个下午,叶修坐在卧室里盯着窗帘发呆。就在前一天吴雪峰在批D以后受不了,在家里用一条窗帘布就去了。消息一出来他们几个人马上想起叶修,方锐更是直接骑上自行车到叶修的公寓楼下,看见那一户窗户大开白窗帘在风里飘舞,一颗心才算放下来。


那时叶修来开门,皮肤苍白无光,看见是方锐他笑得有几分惨淡:“哟,是你啊。”




下放这么久,叶修一次也没提起过黄少天。


黄少天在出事那一年正好被派去欧洲参加国际小提琴比赛,因为西洋乐器被禁,他们也不知道比赛怎么样,黄少天怎么样。他们都希望黄少天不要回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事实上黄少天拿了第五名,他本来计划难得来一趟欧洲就顺便观光一段时间。他一向脑子转得快,听到风声直接跑去找了大赛的主审评委寻求帮助,申请了政治避难,还进了巴黎的音乐学院进修。


他总是惦记那一伙人,尤其惦记叶修,平日口无遮拦,也不知有多少祸事要上身。


他随身带着一份他自己抄下来的《一九六四》。夜里打开窗,吹着夜风,他小声哼几句解解乡愁,想起他们曾经为能去北京给M主席演出而兴奋不已,打打闹闹中间他扑到叶修的身上,叶修并不反抗,就任他趴在自己背上,两个人聊了好久好久,一直聊一直聊,巴不得这个晚上时间能够停止。


“艺术只有一个字,就是爱。”


他总是记起叶修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f、


“这么一说,黄少天老师,您又是新中国成立后在国际小提琴比赛中获奖的第一人,又把《一九六四》带了出去,您就是希望的萌芽、星星之火啊!”


也不知黄少天是为被这样赞美而高兴,还是为抢回话头而高兴。他双眼放光:


“是的,我在欧洲巡回演出了几年,怎么也算是小有名气,然后就想着和熟悉的乐团排练了《一九六四》,在巴黎演出。我记得很清楚大约是在73年我在日历上画了好几个红圈圈呢,这是《一九六四》第一次在海外演出,当时的观众有一半都是华人,他们一听到这个曲子就哭了,连外国观众都哭了,掌声停不下来,我们只好又演了一遍……”


“两遍?”


“是的,一场音乐会上下半场连着都是《一九六四》你遇到过吗反正我是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奇葩想想也没有人会这么乱来,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不过前无古人我可以确定后无来者我不敢打包票说不定哪天又要我拉两遍呢哈哈哈也只有我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叶修你没有遇到过吧没有吧?”





6、


那场音乐会上,黄少天捧着250多年前制造的意大利小提琴,时隔十年,作为同一个独奏,演出《一九六四》。


欧洲的音乐厅金碧辉煌,观众都是衣冠楚楚,他自己也身穿白色燕尾服,和十年前在兴欣大戏院那是一个天一个地。开场前他等在舞台边的走道里,顶灯灭掉,音乐厅里回响起欢迎的掌声,那一瞬间他觉得叶修,还有民族音乐学派小组的大家,整个音乐学院,都偷偷坐在下面听他演出。他甚至觉得结束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冲上舞台对他微笑。


谢幕时他想起叶修曾经拉着他的手鞠躬,那一阵子无数个晚上他们讨论乐谱到深夜,争执和欢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他忍着一股酸涩,感到刚才在乐句间好像听见叶修的声音,那句“相亲相爱到百年”,慢慢地从乐队声部里浮出来。


最后一次上台鞠躬,他弯腰低头,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




g、


“叶修老师,黄少天老师作为《一九六四》最多的演奏者,您认为他的演绎怎么样?”


“呵呵,”叶修换了个坐姿,手指上还是架着烟,“你说呢?”




7、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SR帮”倒台,他们这波人也得到了平反。叶修在老同学的帮助下回到了音院,也有一些人因为从事生产劳动太久,专业技能生疏甚至遗忘,是永远的回不去了。


安定下来的叶修也试着再写了许多作品,比如《千波湖》。这首曲子的灵感来自他下放时听到的民间传说,里面有热忱的报国之心,也有感人的爱情故事。写完以后他感到不太满意,甚至没有拿给人看,就塞进了抽屉再也没拿出来过。


1986年,黄少天的学生,广州来的小留学生卢瀚文,年仅十八周岁,就在莫斯科夺得柴可夫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金奖,是第一个国人拿到的国际小提琴第一名。苏联的老评委在颁奖典礼上激动地致辞:“这是中国人的小提琴!”


自此以降,陆陆续续有中国人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一九六四》也被重新搬上舞台,国内的第一张正式唱片由后起之秀苏沐橙担任独奏小提琴,于1990年灌录,并在同一年和中国国家交响乐团在国家大剧院演出。


1991年,叶修调整了主旋律,喻文州在广州首次演出二胡和乐队的《一九六四》。


1997年X港回归,在文化中心的音乐厅,特别从欧洲请回黄少天,再次演出《一九六四》。为此电视台特别制作了黄少天的专访。阔别祖国多年,黄少天的母语有点退步,倒是一口南方方言。一个这样健谈的人,讲到情绪高涨处,竟然对着镜头哽咽了。


年近花甲的黄少天,在酒店的房间里接受采访时身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传说中的小提琴家出乎意料的开朗随和,记者的“黄少天老师好”换来他一句“我还在国内念书时整天被人叫‘少天小同志’我还是喜欢这个叫法”,制作组在镜头后面乐坏了,记者也放松下来。


“这么多年没有回国,您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很想家也很想那时的同学和那个学派小组虽然他们平时都缺心眼但其实我知道他们人都很好,刚出事那会儿我怕得不得了报纸上又不会写他们我又没有渠道问,后来听说三个老家伙里最厚道的那个(吴雪峰)忍受不住自杀了我一个礼拜都没能睡着,我后来看资料也觉得换了我我也忍受不了幸亏老冯正好送我去比赛才逃过,我从小就只知道学琴别的一窍不通刚去那里语言也不怎么样就是买个东西也只能靠比划,有几个华人朋友知道我是搞小提琴民族化听说过叶修的小组特别好心来接济我我也不好讲这个伤他们的心,最痛苦的时候我就拿(一九六四的)谱子出来唱,虽然在国内总觉得唱谱傻死了但是到了这一步心里面压抑啊拉琴都不能直接抒发情绪就只能唱了,想想当时创作的时光多么艰难我们也真的是为国为人民怎么说资封修就资封修了呢,就这样几年几年也就熬过去了现在想想还觉得不堪回首要我再来一遍绝对不干……”说到这里的时候,黄少天有点伤感,也没了之前的语速。


“您说的是叶修老师和张新杰老师吗?”


“我才不担心叶修那个……我是说除了叶修同志和张新杰同志之外当然还有还多人像是喻文州同志拉琴拉快了手还疼不疼……”


“您后来有回去见到他们吗?”


“没有,一直没有机会回去,我是什么样的人啊要是能回去我早就回去了是不是?改革开放以后天天看国内新闻各路建设看得真是感动恨不得马上飞过去不过没办法啊,有次新闻里提到叶修搞了个什么活动好像是谁访华去表演来着镜头还扫过他们几个人不过太快了一下子就没了,我也是看到里面有个人特别奇葩在那种场合也敢叼着烟才确信是叶修的,新闻播报里面连带着出现了好多熟悉的名字张新杰啊什么的都有就和我们毕业讲话似的,看到这些我就放心了,那个时候才真正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之前的日子根本就是行尸走肉啊。”


“这次演出的指挥是旅美的华裔指挥家孙哲平,他的经历和你有点相似,听说前天的彩排非常成功,你们准备怎样演绎叶修老师的曲子呢?”


孙哲平也是建国后的第一代青年艺术家,原先在国内另外一个著名的音乐学院学习钢琴,下放劳动伤到了手,于是自学指挥,后来一个人漂洋过海去美国深造,打拼多年后得到了认可,在卡内基音乐厅开过音乐会,和另外一位华裔钢琴家张佳乐合作的舒曼钢琴协奏唱片获得格莱美古典奖。


演出当天盛况空前,更衣室里被花篮塞满,音乐厅里座无虚席,演出全球直播。


熟悉的前奏响起,孙哲平的处理比一般要更慢一点,小提琴也就更加婉转动人。演出开场前三十分钟孙哲平找到黄少天的更衣室,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两个人一人拿着总谱一人拿着小提琴谱,孙哲平气喘吁吁:“我们发现了《一九六四》的秘密。”


另外那个人指着谱就说:“这里的低声部旋律线,和这里的独奏,乍一看没有太多特别的关系,也没有对话更别说工整,但是放到戏剧的背景里面去想想,其实就是男女对唱。这样的隐秘交流从头到尾都有,这首曲子其实在讲一个爱情故事。”


孙哲平接着说:“来不及排练了,待会儿我会慢一点,特别突出大提琴,剩下的你自己找感觉。”


黄少天越拉下去越觉得孙哲平和那人说的有道理。《一九六四》也常常被批评配器薄弱,乐队声部简单,曲子不完整,这是事实,但他们怎么就都没想到搞民歌的叶修还在这里搞了个大忽悠。


进行到“压迫”的那一段,黄少天忽然回忆起三十多年前的冬天,叶修拍着他的肩膀说:“独奏小提琴就是剧里的女主角。”叶修的声音和表情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个轮廓,唯独他手上的那么一点温度,好像还留在心里。


雷鸣般的掌声,黄少天早就习以为常,不再和以前一样动不动鼻子就酸。他从音乐厅步行回酒店,荣耀女神港在放烟花,一朵又一朵,把夜空染成金色。


叶修他们都围在魏琛家里蹭彩电看直播,黄少天出现在屏幕上,镜头拉近,那张脸和记忆里少年时的脸重叠在一起,一身正装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过了这么久,终于是等到了。


方锐根本坐不住:“孙哲平这货慢得像老蜗牛。”


彩电的声音效果不太好,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右上角的时间提醒他们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可是听着熟悉的旋律摸一摸心跳,又好像就在昨天。


叶修叼着一根红中华,眯起眼睛,笑了。





f、


“叶修老师,您当时写出这么浪漫主义的一部作品,是因为您正在恋爱吗?还是正好有恋爱的经历什么的?”主持人显然不理解什么叫“浪漫主义”。


“不,正好相反。”黄少天听见叶修的回答,忍不住笑出声。


“那是怎么回事?”


“正是因为没有恋爱,靠着想象力,才能写出这么天真浪漫的作品。”叶修也不愿意和这个主持人多讲,就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主持人没挖到猛料,继续追问:“那您现在是不是能写出更好的作品呢?”


“《一九六四》是一群纯情的年轻人在一个纯情的年代搞出来的,这是非常机缘巧合的东西,就是我也不可能复制。”




节目接近尾声,节目组放了一小段X港回归演出的录像,又故弄玄虚:“其实叶修老师您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叶修点头,黄少天愣住。这时叶修目光示意一下观众席,总共几十个座位坐了一半,黄少天这才仔细去看,发现面孔都很熟悉,第一排正中间一脸认真的可不就是方锐么!边上还有喻文州张新杰,连韩文清林敬言等人都来了。


“黄少天老师您是第一次回国吧?叶修老师特别跟我提议让我顺便把你们当时的老同学全部都拉来,看到他们很高兴吧?”


黄少天眼睛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叶修指指第一排边上空着的一个座位,低声和他说:“老吴同志也来了。”


主持人赶忙转移话题:“这么说来今天是黄少天老师和叶修老师阔别多年的首次见面了,两位怎么都没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


黄少天笑起来:“我每次拉《一九六四》,就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小组里面叶修同志就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叼着烟揣着个汤婆子在那里写乐谱还时不时哼两句,那样子要多欠打有多欠打,这样算起来我们天天都见面那张胖脸都看腻了。”


叶修没回答,他只笑着摇摇头,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


主持人做总结词:“也许正是这样一群热血的年轻人,才使得中国的民族音乐也得以走向世界。节目的最后,两位老师有什么寄语吗?”


叶修算是坐直身体:“年轻人好好努力。”


至于黄少天,他说话说到一半摄像机内存没了,剪片子的时候征求了一下叶修的意见,就干脆全部剪掉了。




结束以后一干人说什么也不肯就这样回去,一定要搞个活动庆祝,尤其黄少天从海外归来,被围在中间根本不得脱身。一群人就在街上推推搡搡走了半个小时。


叶修靠着人行道边上的栏杆抽烟,街对过正巧就是当年那个兴欣大戏院,几十年风雨下来已经有些破旧,现在本市的音乐会大都在市中心新建的艺术中心里举行。


他“哎”了一声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笑着说:“就让少天小同志给我们拉个琴怎么样?”




END


二零一四年夏





注:
1. 具体内容和真实历史事件毫无关联
2. 人物有原型,在这里就不再说破了




附上简短的双花番外




 @一二三亖 啊,已经过去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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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竹子叶障目to the perplexed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