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叶障目

【黄叶】黄少天的命理哲学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残酷之事呢。

SoloS:



 




在再见到叶修时,我一点也不慌张。


他闯入我的视野里时突兀得很,那前一秒里我还在漫不经心地挑选着宵夜到底吃炒田螺还是炒牛河好。叶修好像瘦了点,以往那股懒洋洋地气质淡了些,只是在过来搭桌拿餐牌时手在我眼前掠过。


你知道的,我对手很敏感,我对叶修的手很熟悉,在我思考出个答案前,我的反应已经命令嘴巴喊了一句,叶修。


他刚见到我时还有点茫然,那或许是因为我换了个发型。在认出我的脸后,露出了我久违未见的笑容。


哟,少天啊。好久没见了。


我是有点小紧张,不过一切都在掌握中。我看他笑得自然,也连忙调动脸部肌肉,展现一个三十岁男人充满成熟魅力的笑容。


嘿叶修,是好久不见了。过得怎样?


我这样说着,语气很是轻松。热络的招呼我最是娴熟,三言两语就活跃了气氛。炒田螺和炒牛河都叫上了,刚好解决了选择综合症的困难。


这样看起来,根本就只是两个老同学或老同事年后再会的温馨场景嘛。


我感慨着,不着声色地把口袋里捏得发白的手指藏好。


之前和对象相亲,我穿了西装打了领结,不过是为了不落下口实让我妈说我敷衍,没想到那姑娘当真了,觉得我还不错,很快就约了第二次见面。


这实在让我难办,以前一直以为,事先想个温柔的方法拒绝别人是个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人才干的事,没想到这下让我烦恼上了。那姑娘人是挺好的,长的漂亮,也有气质,简单来说就是一看就知道读过书。第一次见面时我没怎么说话,只是心思不在那儿。果然要想相亲失败,我正常表现就行了啊。


我向老妈表达了要拒绝二面的意图,遭拒绝,只得做好准备本色上演。


姑娘穿着湖色长裙,清清爽爽的,让我想起了蓝雨的队徽。


她见我也不多说,只是轻巧地笑,点了个餐,不紧不慢地扯了些话题。饭吃得很舒缓,饱了也聊了,严格来说确实尽兴了。我不好意思,人家多好一个姑娘,斯斯文文的,要真被我耽搁了那得多抱歉,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那什么……


姑娘先一步挡下我的话说,我看得出来,黄先生其实并不想来。


咳咳。我喝了口茶说,这个,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样。她语气不显惊讶,说,倒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所以呢,其实呢,就是这样啦,我没有跟我妈说这事她就以为我谁也看不上,整天操心得不行于是替报我名来相亲。她倒是希望我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心里有个人,至少现在我还不想绝了让他成为我未来的打算啦。


姑娘只是微笑说,黄先生倒是个有心人,不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呢?


呃……


别紧张,怎么说,相亲的晚餐只有半小时也太随便了,说点无关要紧的也好。她侧头,说,我听说黄先生以前是电子竞技队的人。是你的同行吗?


我挠挠脸颊,说,差不多吧。不过我们是敌对的啦,我们队一个女孩子都没有呢。


你最喜欢她哪里?她问。


大概手指。我思索着说,因为职业的缘故,我们对手的保养都挺好的,所以他全身上下就手最好看了。


所以……姑娘稍微沉吟,说,黄先生喜欢手比较漂亮的类型?


也不能这么说。我说,我以前也一直在想自己会喜欢哪一种类型的人,然后按着这个标准去找。结果反而是让他改变了自己的标准,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我心里有点自嘲,要是叶修听到我这样说他,得得意死了吧。幸好他不在,也可惜他不在。


姑娘笑着说,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人呢。


完全不啊。我说,那个家伙很气人呢,总是不会按着你的计划去跑,倒是喜欢折腾出许多意外,而且说话直得不行,显得格外嘲讽。如果不是因为我心脏格外强大,早就被他气死无数次了。


我补充一句。虽然,他确实是个好家伙。


黄先生很喜欢他呢。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


介意多说一点她的事吗?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浅绿色的茶上。柔和的灯光荡漾其中,像支离破碎的月亮。


他从来不会按着你的计划去跑。


我回想叶修。


他抽烟,抽得很凶,手指缝隙里都是烟草味道。可是他酒量不行,连拿到世界冠军的庆功宴上都不敢喝半杯,一直拿着姜汁汽水充数。他喜欢游戏,特别是荣耀,喜欢到不行,击打键盘时神情最是专注,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就像舞台的镁光灯,主角是手指,飞舞如同沾花的蝴蝶。


而我,我最喜欢他弯起嘴角笑的样子。有点小嚣张,有点小嘲讽,可又是那么迷人。每每看到他笑,我既想让他就这样笑下去,又想不能就这样称了他的心意。我也想让他哭,最好在我的怀里,情不自禁到别无他法的地步,倔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吞不下。对,我就是希望他憋屈。


他很好,年轻的时候就像雪白的刀刃和鲜红的血袍,锋利到不可一世,而越是往后,光芒蕴藏得更好,你还以为他不行了,他却砸出耀眼至可怕的爆发。


他很好,非常好。如果他是我的,那就更好了。


我沉浸在叙述里,神色必定有了炫耀。


姑娘只是静静地听着我说,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


我已经很清楚,在黄先生心里已经有了怎样分量的一个人了。


最后,她喝了口茶,轻巧地搁下杯子,浅笑着说。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这么喜欢她,那,她在哪里?


在你说着你喜欢她的时候,她在哪里?


心脏猛地收缩,血液突然往上刷,背脊一方冰冷得很。我听到了轰鸣的声音,就像有座塔在倾倒在崩溃,哀鸣大得还让我以为刚刚听到的话是幻觉。


我早就把那份感情烧干烧净埋在身体里了。我早就放弃了,已经决定只把它当做初恋的珍贵回忆,其余时候都不碰了。不想了,不说了,那就是一堆干巴巴的灰。


而现在我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盼望灰里有芽破土而出。


姑娘看着我,脸上已经一片严肃,甚至有了怜悯。


我挤出一个笑容,眼里的酸涩要把眼白逼红。


可我不想闭眼。


最近的那次见面,我们走在家具城里。难得来杭州找他玩,竟然只是带我在宜家里吹空调,就是普通朋友也不至于这么寒碜,只是看着眼前的家具颜色艳烈,心情还是雀跃了起来。


我看到了一张沙发,拉开便成了床,蓝白碎花纹理条顺,节省空间,还可以躺上两个人,对他说,这个不错,适合比较小的房子,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叶修摆弄了一下,说,是挺不错的。不过我家够大,不需要。


我看他,觉得这人真是怎样也改不了嘴贱。虽然他说的大多都是大实话。


你喜欢你买下也行。他又说,广州地价涨着呢,怕你老婆本不够。


想太多了吧,我早就买房子了好吗。你以为我是你啊,到了结婚跟前才想这事儿。


对我来说,时间不是问题。


你家姑娘太可怜了,好想在你结婚那天拦一下解救失足少女。


叶修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想象这实现了的鸡飞狗跳,还是别的。


不过很遗憾,我大概是实现不了啦。我说,夸张地摊开手。虽然我是很想造福人民,让你个脱团狗重归我团,但是那天我约好了爸妈去旅游,远在他乡,赶不及啦。


叶修吃惊地说,不是吧黄少天,说真的你不是在特意应嗝我?


呵呵,我会是这样的人?纯粹就是你挑的日子太风骚适宜结婚出游好嘛,你还需要我特意应嗝?脸多大啊你说。


他二话不说朝我伸手。


干嘛呢你?


份子钱。


我一巴掌拍掉。


我根本就不会吃那一顿好吗还份子钱!叶修你是竟然如此锱铢必较,我算是看穿你了。


他就笑,说婚宴和份子钱是两码事,我不去是我的损失,但是人情呢还是要给的。我倒也知道他在说笑,推搡三两下,互损几句后,把揣在怀里的红包拿了出来。


不过我黄少天也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虽然叶修你这人挺欠揍的,但是我总不能跟你一个模样吧。我递给他,说,拿去,婚宴对队长他们好一点,京菜口味他们可能不习惯,来点粤式的行不。


叶修眨眼,似乎对于我准备了份子钱这事有点意外。他看向我,眼神突然就柔和起来,伸出手接过。烫上金箔的红纸在白皙手指的映衬下,像要烧起来一样。


行。


我和他继续往前走,过了沙发的区域,各式样板房间吸引了他的目光。趁他对某个充满细节的柜子感兴趣时,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两用沙发。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到了那上面,试着晃了几下,笑着说着,眼里都是美好的光。


在我想象里,如果我和叶修成了一对,家里有这样一个沙发挺好的。我们可以把它搬在客厅里,面对着屏幕超大的电视,通宵打游戏或者看电影,累了就拖出床垫,搂上空调被和对方就地滚下。


我会把他仔细地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着我的胸口,看他的眼睫毛温顺低贴,数他耳背有几颗浅色的痣。睡着时我会安静,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如果他做噩梦了,我会顺着摇篮曲的节奏,轻轻拍打他,如果他半夜闹腾了,我会把脚架到他的大腿上,稍微压制。


我总以为,他在我身边就是一种温柔的抚慰。


少天。


叶修突然喊我。


看什么呢,还在惦记那沙发?要不我们回头?


我摇头说不用,刚那样板房还挺不错的,要不要考虑以后就这样装修?


离开宜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敲了他一顿晚饭后,路灯盏盏亮起。我和他走在湖边散步消食,柳条慢悠悠地摇晃。


叶修这人总是有股掀不过的慵懒,就像什么都无所谓,也像有所谓的都好着其他也就没有关系。我看他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我的话,看起来放松得很。他有一点双下巴,低头时尤为明显。吃了几年公饭,也没能把那张虚胖的脸彻底瘦下去。倒是路灯偶尔倒映在他眸里,有睫毛交错分割,波光粼粼。


他突然叹了口气说,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自恋。


我说难得你有这样正确的认识,值得鼓励。不过你是怎样发现这个事实的?


叶修斜眼看我,说,我以前啊,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我心头一跳,压抑住要过分打量他的冲动。


为什么这么说?


他摸摸下巴感叹道,大概是因为你总是缠着我PK,烦得紧。不过想想哥也确实是把你们从小虐到大,有这般执着也是能理解的。


我笑了两声。我完全听不出有反省的意思怎么办。


幸好现在我已经老了,不再跟小朋友们一般见识了。退役了以后更好,看着你们玩我玩剩的也是有一定乐趣的。


完蛋了叶修,以你这种认错态度,我好难想象你工作汇报会是什么鬼样。我看了看他,叼烟姿势挺坦荡的,没有尴尬也没有促狭。


我忍不住问,那现在呢?


叶修勾起唇角,拍了拍口袋说,如果是真的,那你黄少天也太坚强了吧。


口袋里放着我给他的红包。


我笑着应了声,算你眼没瞎。


叶修结婚那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和父母旅游是借口,我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那副场景而已。要真去承受那画面,连我都心疼我自己。


我坐在电脑前,找了部电影来看,就是剧情太过无聊,怎样也看不进去。队友发了短信,说叶修的妻子多么多么漂亮、现场是怎样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惨状、东西好多好吃的、黄少你不来真的是一个天大的损失,云云。


我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擦了窗子,擦了桌椅,CD和游戏光盘的顺序按字母先后重新顺了一遍,再把夜雨声烦、一叶之秋和君莫笑的手办护理了一下。我边干活边掏出手机看,透过短信来跟着婚礼的过程走,直到轰炸一般的数量逐渐沉寂下来,我猜测着是该转移阵地了。


不是闷得发疯,也不是心里失落。


我就是想找点事做。


许多年、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一直以为过不去的时光也过去了。我曾经以为这份感情会像鱼刺一样,我不敢说,就往下吞咽,丝丝凉凉地疼,划开一道一道的痕,直到喉咙伤痕累累,皮肉翻卷,再也说不出违心的真心的话。


然而现在,我们还在举着杯、拿着筷子说话。


我看他,依旧不咸不淡地过着日子。就好像有好多该纠结的曾不甘的都没有意义。或许也确实如此。


他看我,眼里还是明亮的,友谊淡如水,要回忆时却依旧笑着,眉目里有对过往漫不经心的怀想。


啊啊。


我情不自禁地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即使我们的生命里没有彼此也没有关系。


世间怎会有如此残酷之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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