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叶障目

【黄叶】叶修的因果假设

SoloS:

算是《黄少天的命理哲学》的老叶视角吧。


最近都没有在写同人(糟糕好像一不小心承认了些不好的事),所以这个算是复建练笔吧。


大家实在太宽容,我都不知道说些啥,总之开学快乐。






【黄叶】叶修的因果假设


一开始只是不愿想而已。


在我最初的世界里,有琳琅玩物,阳光无偏好,一片明亮于是一片暗淡,直到一束投到荣耀上,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好像只要有她在就能燃起世界,有她在就能驰骋万丈。


我开始做梦,梦里我活成荣耀,所有手指化作树枝朝天而伸,所有头发化作绿叶蓬勃而生,所有肌肤化作土地沉静而眠,所有骨肉化作山石巍峨而立,所有眼泪灌入海洋,所有血液沉淀沼泽,汗毛像芦苇如湖翻涌,指甲镶嵌为晶。我想要荣耀里所有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我想要荣耀的全部。


我意识到自己要安静地离开了。


留下的东西要牢牢关在抛弃的房间里,我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开启。


而那个时候我只当是平常时分。


荣耀职业联盟初建,一切从简,不管是战队秩序还是训练规范都尚未形成,那个时候除了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以外,还常趁着假期到其他战队学习,作为第一批建立起来的荣耀战队之一,蓝雨自然在学习的队列之中,又因为和魏琛那老家伙某方面颇为意气相合,我到G市的频率相对较高。


夏季的G市高热,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像要融化成黏糊一团,皮肤彤彤红。蓝雨的训练地覆盖在大片翠绿之下,深浅绿褐层层浓抹。


魏琛见到我惯例开口胡吹一番,揶揄嘉世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我这个队长小心以后公投成为最无下限队,又表示蓝雨正气傲然乾坤朗朗、瑞气千条浩气贯满,从风水到人才都表明第三赛季冠军非他们莫属。


简直有根有据、理据充分。


我决定要好好感受感受老魏的正气傲气与瑞气。


电脑房内的空调功率太低,开了就只是多了阵阵噪音而已,常规的友谊赛与复盘已经结束,现在只是队员间私下逗着玩,好歹也叫纠缠了两个赛季,何况中间还有一个仇恨值满满的两连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我吸了口气,房内有点闷,这时候抽烟好像不大人道。向魏琛打了声招呼后,我叩了根烟往嘴上叼,边走上廊边,边摸打火机,抬头的时候看到了侧面的大楼。


石米楼色调青灰,绿油油的爬山虎攀过大半墙壁,少年半倚在围栏上,投注于这里的眼神带有好奇。


我侧了侧头,朝他摆摆手。少年突然笑了,阳光斜向打在他脸上,光照的一面明亮,沉于黑暗的一面鼻翼后有块倒三角光斑。


再次见到少年是在第四赛季的正式赛场上,刚换上双核心的蓝雨跌跌撞撞地往前冲,面对嘉世表现不错,不过我的三年征战也不是白过的。比赛结束后双方在退场走廊上相遇,队长喻文州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毕竟还是年轻人,沮丧与懊恼依旧闪烁于眼底清晰可见。副队长黄少天倒是直接得多,眼里又红又亮地燃着战火,说着下一次绝对不会是这种结果。


我看他,脸颊上被侧光打出阴影,有一块小小的光斑,亮得差点烙在我的眼上。然后我就想,啊。


原来是他啊。


毕竟是常年对战的敌手,接下来的频繁接触在所难免,何况大家都一颗红心向荣耀,聊天的主题虽然只有一个,但是荣耀的世界得多大啊,一辈子都聊不尽。我们常常互杠,不乏合作,竞争是常态,偶尔也像知己像战友,不说寒冬里敲打键盘的僵硬手指,不说炎夏里久坐电脑前的淋漓汗水,不说坚持不说执着,只说那些我们认为能到达的荣耀与终点。


而我们也到达了,那滋味会上瘾,尝过一次后只会更深切而强烈地渴求,就像肚子里空虚又狂傲的漩涡,搅得身体痛,痉挛停不下。食髓知味从来都是美好而残忍的。


第六赛季的夏天属于蓝雨,最后一战在G市主场,天气高热,蝉鸣一层又一层。黄少天站在领奖台上,因为激动闪红了眼,有点泪汪汪,却绝不是哭了。


我看他朝职业选手躲起来的席位举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神情挑衅又兴奋。


如果第一第二第三赛季我能出现在领奖台上,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


得到了全世界,于是兴奋;马上又要失去了,于是落寞。


这种彷徨很奢侈,少天能体会到,是一件好事。


待他,我总认为除了竞争对手以外,他还是荣耀优秀的接班人,我们爱着同样的事物,颇有承前启后的意味。也好,那总会让我在不经意之时感到安心。安心同时担忧,两者让我更义无反顾地向前跑。


而若绊倒,便是考验友情的时候了。


第一次退役那年冬天,我窝在兴欣前台准备着刷埋骨之地,偷偷邀他过来帮忙开金手指。少天双手插兜,穿着个连帽衫,本来挺普通的一件事硬是被他弄得要多鬼祟有多鬼祟。真是不好意思跟他说找他主要是为了把刘皓打出来的橙武利用起来啊,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刷本告一段落后,显然自话自说刚完毕的黄少天说。


“哦,没太听清。”我回了句。


“你武器怎么回事?”他开始问关于千机伞与散人的事,也开始洋洋洒洒一大段分析,基本上我不需要应声。莫名地我明白他为什么会来,不是因为我让他帮忙,也不是因为他刚好就在H市很是方便。


“……你为什么要退役?为什么要退役?”少天从游戏里唠叨到线下,不住地问。


“不留下难道当陪练啊?”我随便说了两句,他自然而然地又开始新一轮分析。晚上的兴欣网吧比较安静,除了键盘与鼠标的击打声外便是偶尔人们笑骂的声音。听他罗里吧嗦的,好像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变化。这里不是兴欣,是他的宿舍或者我的床上。刚刚我们在荣耀版图上驰骋了一场,或者我抢了蓝溪阁一个boss,或者他拉着我PK了两场。他还是蓝雨的顶尖剑客,我还是嘉世的顶梁斗神。


网吧外的天色乌黑深沉,并没有月光。


“一定要回来。”


他说,夜灯白光打在他脸上,又见那块小小的倒三角光斑。


“那还用你说?”


我答,觉得未来不算明亮,却坦荡宽敞。


我们是对手是敌人,像知己像战友。他明白很多,也不明白很多,他比我年轻,性子也明亮,于是更乐观向上,谨慎如狐锐利如豹。


真是个好孩子啊。我往他口袋里塞了包榨菜给他泡面加好料。


我们大概能一起走很长一路。


那个时候我这样想着。


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这样想着。


第十赛季后,迎来了第一届荣耀世界邀请赛,曾经除全明星外基本不会同场合作的对手真的成了队友。也包括已经打定输数退役回老家娶媳妇的我。事实上我并不比其他人早多少得知这消息,手还抹着床单铺平,突然老爷子就雄纠纠气昂昂地闯了进来。


“……干嘛?”


好久没有见老爷子,这些年他性格变怎样了我也把不准,虽然我不怕他,但见他脸容不怒自威,心肝还是不由得颤了几下。说真的幸好这些年老韩的脸有好好训练到我。


“你……”他看起来有点迟疑。


“我?”我回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咳了一声,说:“电话。”


“……哦。”


所以那是什么鬼电话你为什么有种听到我在外流落了个儿子一样神色微妙?


然后我的脸就跟老爷子一样神色微妙。


还真有种突然得知自己在外流落了个儿子一样。


很多年以前我还不知天高地厚,心里的荣耀火焰烧得旺盛,然后只有那一方亮,其他的都看不到。离家出走的时候什么都不顾,中途有过后悔有过遗憾,只是启程了就不想半路下马,现在想要弥补,家里却支持我重返战场。


是该心情微妙的。


第一次开邀请赛的会议,远远地就听到少天在拍着桌子嚷嚷,见到我出现后整个人呆住,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要这么看我,不要这么看我。我可是非常不情愿、心情非常沉重的啊。


“所以你以后都会当邀请赛的领队吗?”叨叨叨一阵后,他挤过来问。


“不一定吧,主要看竞技局怎样安排,还有,今年邀请赛只是试水,万一没有第二届呢?”


“去去去,你别给我在这儿乌鸦嘴啊。”


“说不定你们这群原对手组团打得不好,组委会没有面子,干脆就弃了呢?”


“你就喜欢打击我们是吧?还说你没有带账号卡呢,说不准君莫笑就藏你内裤里。我看你打算让包子用散人只是吹水吧,那小子都未必能记住那么多技能呢,更别说用千机伞,君莫笑这个号还是战队财产吗?你老板娘那么好人让你带走也不一定是吧?你是不是还暗搓搓地想要赛个单人啊?你说是不是啊?”


这家伙怎么这么烦。


我随手往他脸上一拍,制止他继续嘴炮。


“你觉得是就是呗。”


少天眯起了眼,扳下我手掌后我才发现他在笑。


“叶修。”他说,“其实我还是很高兴的。”


他往前比划了一圈,然后又指指我和他。


“不管以哪种方式,能再次一同站在荣耀的赛场上,我觉得很高兴。”


他那样说着,眼里有火。


我不自觉地眨眨眼,有种被牙膏溅到的错觉,又辣,又烫。


邀请赛正式开始了。比赛比想象中的困难,每个国家的职业组成模式都有所不同,在备战阶段有所了解是一回事,真枪实剑地进行较量时又是另一回事。就像三零一凭空空降一个白庶时一样,单是一个骑士的不同玩法就让当时联盟脑仁疼,更何况现在是二十四个职业加十五个国家,脑浆不沸腾蒸发都算幸运的。


作为领队,我所统筹的事情很多,上至这帮大神的衣食住行,下至下一场团队赛要用什么战术某人用什么站位。竞技局派来的人尚且能减轻行政和后勤负担,比赛相关的事情就真只能一点一点和战友拗出来了。


赛程紧张,第一次举办邀请赛有很多程序都不完善,其中一场小组赛时间通知有误,还差点因为公交误点而迟到弃权。要保证休息,这从来都是在时间充裕的前提下才可实行。每一天都在抢时间,最难过的时候也只能蹲在吸烟室和少天舒缓一会儿。他不喜烟味,或许是老魏的缘故,还能跟我撑一会儿。我咬着烟头,他凑过来点火,就着我的香烟火星点燃。时间不长,一两分钟就算结束。少天用力地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拉我起身。


他总说,“老叶你撑住啊”,“要咬紧牙关噢”,“还有我们呢”,“你要撑住啊”。


你要撑住。


等马不停蹄地到了决赛时,我几乎不想去思考了。


最后一场团队赛开始,我干脆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去思索这个站位有什么意义,对方的阵型有什么陷阱。我只是看着,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眼里,又好像什么都印在脑里。


刀光矛影,枪响弹划,剑光炸开一簇又一簇,像极烟花。


中国的国旗图像飘扬在大屏幕上时,我有好一阵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欢呼轰鸣,彩纸飘降,队友相互拥抱击掌,差点从台上直接跳下来。


“你在傻笑什么!”少天突然晃到我面前,笑得特别嚣张,“冠军啊老叶!我们是冠军啦!你有没有看到我最后一击简直超级帅!我告诉你啊那一剑可是成就了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你到底看到了没有啊!你是不是太高兴痴呆了,怎么只会傻笑啊?”


原来我在笑吗。


我摇摇头,给了他一个拥抱。


少天僵住了一秒,然后是结结实实的回拥。


“谢谢。”我对他说。


“不客气。”他回答。


那大概是我们最高兴的一个时候。


摩天轮推到了最高点,世界全铺于脚下,我想我拥有了一切,然后我和少天最紧密的时光也开始然后结束了。


第十一赛季到来。


要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但确实,我和以往相知相交的朋友多少开始疏远了。退役以后,还是有区别的。我还是关注每一场荣耀比赛,兴欣第一次参赛迈步太大,要想不扯着蛋,这回必须稳扎稳打更多。


而蓝雨,和霸图杀进了决赛。两支都是老牌劲旅,但是,他们缺失冠军太久了,对外对内,都需要一个最高的褒奖与肯定。


那场比赛很惨烈,尤其是对于双方的粉丝而言。我已经退役了——尽管我已经退役了,这种场面还是会看着难受。


是敌人就要歼灭,可是我不在战场上,心难免偏颇。


最后霸图赢了,残血的大漠孤烟屹立在山顶上,霸图的队徽出现,程序设定,拳王高高地举起那搏杀了十一年的拳头。


全场静默了几秒,然后欢呼爆发,霸图的比赛向来喧闹,只是这次,高兴中有着抑制不下的难过和伤感。


赛后发布会上,老韩宣布了退役,至此,第一赛季的选手已全部退役完毕。开荒时代,已经彻彻底底要被掩埋了。


赛后少天给我发了短信,约我见面。海鲜摊上有些咸腥味,烧烤的烟从下风口滚出。


他只是剥虾,给自己剥了满满一碗又倒进我碗里,完了还加各种黑暗调味料。


“又输了。”吃了大半后,他才慢慢开口,“结果还是没能赢第二个冠军。唔、虽然说我们连世界冠军都拿到手了,还在纠结着一个国内冠军好像有点小家子气,但是为国家而战和为蓝雨而战还是不一样的啊……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不拿第二个冠军就没法安心退役,说不准老韩就是因为这样才拖到今天呢?叶修你说是不是啊?”


我拈着虾尾沾酱油:“要这样说,连第一个冠军都没摸过的选手岂不是死不瞑目?”


“那不一样啊……”少天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语句有些迟疑。


“不过是想拿冠军而已,哪来那么多扯东扯西的。你看老韩,你们这一辈比我们幸运多了,说不准能打到四十岁。”


“那可不行,那可真要孤独终老了好不好。”他抱怨了句,停好一会儿后才继续说,“今天老韩退役了。”


“嗯。”


“看发布会之前队长就猜过了,所以我并不意外。”


“嗯。”


“可是……”他突然低下头,用力喘了口气,说,“可是,我有点想你了。”


“……关我什么事?”


“你第一次退役,说了还会回来,然后就回来了,还拿走了第十赛季的冠军。你第二次退役,成了我们的领队,带着我们杀到苏黎世,赢了世界冠军。我一直都不觉得你离我有多远,我总以为你马上又会以各种奇怪的理由出现在我眼前,虽然飘忽不定的,可是我们还会再见。”他吸了吸鼻子,说,“今天老韩退役了,我突然意识到以后要找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往那样顺理成章了,好吧其实我也不怎么跟他玩,但是他不是职业选手,不是霸图的队长,不是拳王。他什么也不是了,他就是韩文清,而我还是黄少天,还是蓝雨的副队,还是剑圣。你呢,老叶?你说,那你呢?”


说实话,我有点听不懂少天的话。他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伤心,一直交好的小伙伴要转校了,于是小孩就寂寞得要哭。


“白痴啊。”


我说。


“我现在可是你上层领导了,聆听下属的常规报告也是我职责。你是想要这个答案?”


少天抬起头,嘴和下巴埋在叠起的手臂后。橘红的街灯往下投,久违的倒三角光斑窝在他脸颊上,小小地暖着。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啊。”他笑了起来。


“少给我得寸进尺。”


“唔、我发誓我真没有……”


我并不是会特别在意一个人感受的人,或许是以往被荣耀占据太多的注意力,常常说话只管往直的说,这也是很多人说我嘲讽的原因,这些我还是知道的。


大实话多数不太好听,尤其是说话者还不去特意修饰。


不过现在慢慢放下许多了,或许我能分出更多的心思去研究所谓的人际与交往。


职业圈里,少天算是和我要好的那一类,能坑能搓,能战能玩,功能齐全,还附加自话自说完美程式。我并没有去认真想过我们之间所存在的感情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似乎没什么可说的,和大家一样。我总以为,和大家一样。


宵夜很快就解决了,我和他酒店的方向正相反,于是决定在十字路口道别。我有些不放心地留在原地,看少天走上一段。尽管没有喝酒,他今天的情绪有点不太对。虽说最后好像疏导出来了,万一呢。


我看他穿着寻常长裤和T恤,双手插兜,头低低地垂。灯光落到他身上,圈出发上白色的圆。走出一段路时他回了头,见我还停在原地似乎有些惊讶,抬手用力挥了挥,好像在叫我回去啦走啦不用担心他,脸上有笑容。


我看他站在那里,眼神明亮,见我不动便耸耸肩,转身继续离开。


我看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少天他喜欢我。


那之后,我们的交往维持在一个不咸不淡的平衡内。就像平常的朋友一般,我会在去G市时让他带着游玩,他来B市时我会让他住晚。偶尔我会想,少天打算怎样做。我确信,我肯定他对我抱持了特别的情感,可是他总不表露出来。


这是好的。我这样告诉自己。能够保持现状最好,即使不能,也别让关系坏掉。


我有去试探。我是喜欢女孩的,所以对于和相知的女朋友走入婚姻殿堂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我好奇少天的沉稳和耐心,我怀疑他擅长的一击必杀不存在。趁着选购新婚家具时,我约了他一同前往。少天在路上频繁走神,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我有点无奈。结束后我们一同吃了顿饭,散步在湖边。路灯一盏盏,记忆中有无数这样的场景。我试着从他脸上找到那块熟悉的好朋友光斑,过了几盏灯后都没有发现。


安静中我思考,要怎样把话说出口才不会让少天感觉我对他有负面情绪。


我只是有些好奇,并不想破坏一切。只需要一点点的试探,除此以外的发展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故意叹了口气说:“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自恋。”


少天语气里满是嫌弃:“难得你有这样正确的认识,值得鼓励。不过你是怎样发现这个事实的?”


我斜眼看他,确认他脸上还是平静的:“我以前啊,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他静了两秒,语气平平淡淡:“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是因为你总是缠着我PK,烦得紧。不过想想哥也确实是把你们从小虐到大,有这般执着也是能理解的。”我说着完全不对的发现契机,颇想知道他要怎样说下去。


“我完全听不出有反省的意思怎么办。”


“幸好现在我已经老了,不再跟小朋友们一般见识了。退役了以后更好,看着你们玩我玩剩的也是有一定乐趣的。”我咬着烟,慢悠悠地说。


“完蛋了叶修,以你这种认错态度,我好难想象你工作汇报会是什么鬼样。”他说,好像揉了揉额角。过了好一会儿,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毫无亮点地过去时,少天又追问了一句:“那现在呢?”


我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给我的礼金大红包说:“如果是真的,那你黄少天也太坚强了吧。”


他好像放松了:“算你眼没瞎。”


少天,超强。


那一刻,我强烈地认识到这一点。


婚礼如期举行,他并没有出席。那个借口太烂,我也不想拆穿。


现在这样就好。


握上妻子的手时,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们会活成该活的样子,我们会有躲不过的相聚和分离,今天以前有许多甜蜜与疯狂,而这些终会远去。


我们会活成该活成的样子,所以,现在这样就好。


宣布礼成时几个礼炮炸开,无数欢呼和彩带飞扬空中,我弯下腰和妻子拥抱,灯光浓烈。


我的记忆里,好像有过这样生动的时候。


但终究是过去了。


后来的事,慢慢来了。少天去了公关公司,偶尔举行活动会临时担当主持人。我留在竞技局做事,除了荣耀外也开始经手其他游戏竞赛。风撕云烈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可避免地在生活里沉下来。


空闲时我偶尔会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那么肯定地认为少天喜欢自己呢,明明对方什么也没有说不是?那股毫无支撑的底气牢实沉重,几乎是在出现的一霎,我就深信不疑。


为什么呢?


我想着。


事关情感,这种确凿很是可疑。我知道它可信,却苦于无可信的证据。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了并且以此为前提设定了我对少天的态度。或许,我所表现而出的行为与失去此前提的行为相同,但终究是不同的。


没有前提,这是我希望持续的未来。


有了前提,这是我希望维持的平衡。


要平衡些什么呢?我问自己。是友谊与对方更深情愫的比例吗?还是前后走步的距离呢?


仅仅是维持平衡吗?我又问自己。


我那样的深信不疑,是因为还有更大、更深、更隐晦的愿望与诉求吗?


那只是普通的一天。我在整理家里的物品时找到了记录我荣耀生涯的相册。第一赛季与雪峰的击掌,第二赛季与百花双核的对抗,第三赛季向着老对手韩文清的得瑟,第四赛季对沐橙的打气,第五赛季对王杰希的恶作剧,第六赛季和蓝雨双核的对话,第七赛季缺席,第八赛季和兴欣网吧工作人员的合照,第九赛季和兴欣战队队员的合照,第十赛季,夺冠后的纪念照片。


我忍不住想笑。看啊,即使过去了那么久,离那个时代那么远,我还是能带着炫耀与睥睨的语气述说过去。那些值得我骄傲的日子,并不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我继续翻下一页,是第一届荣耀世界邀请赛的照片。第一张并不是夺冠的合照,而是我和少天拥抱时的一刻。


我仔细去看,留意细节。那个时候的自己张开双手,斜着把他纳入怀中。我的右手环过他的左肩,搭在右肩上;我的左手从后面环上他的背,拍在T恤上。我的下巴搁在少天的右肩上,眼睛放松地眯起,微微笑着。


那个时候,原来我是这样的表情吗。


我努力辨认着,少天的脸埋在看不到的另一边肩上,双手穿过我的拥抱,紧紧抓着我背上的衣服。


那个时候,他是这副模样吗?


那个时候,我是这副模样吗?


那个时候,原来、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手指骤然一痛,好像有什么烧起来了一样。我连忙松开页脚,可是没有用,手好像从指头开始烂掉一样,火辣辣地热、热辣辣地痛,溃烂一样不可一世地蔓延到整个手掌。


我慌乱地合上了相册,眼前突然阵阵发黑,自第十赛季最后一战以来,双手从未颤抖得如此剧烈。


妻子敲门示意后走进,好奇地望了我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眼神习惯性地往她身上扫时,停在了她手上。


“那是什么?”


“哦,给你的。”


她递过红底金箔边的帖子,距离我的手只有一寸远。


一开始只是不愿想而已。


年少时因为追逐荣耀离开家,留下的东西要很久、很久以后才开启。我还以为自己已经遗忘,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找到,心潮平静地直到现在。


而以后已经到来了。


而以后已经太迟了。


我意识到少天喜欢我的原因,我注意到他眼神明亮的原因,我对他被打上侧光时、阴影脸颊上那块倒三角光斑念念不忘的原因——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领悟迟缓地痛在眼底。


他一直在认真地发出要PK的邀请。


没有好好应战的人,从来都是我。


照片上的拥抱分明不长,偏要成为永恒。背景闪亮,彩纸飘灯光花,就像某个被世界祝福的日子。


那就是我们最密不可分的时刻了,我想。噼里啪啦燃了多少岁月和光阴,所以才会那么亮。


然后呢?要说些什么来报答他这些年的明亮温暖呢?我问自己从他那里得到了些什么,答案很小却刚好方便收藏起来。


“谢谢。”


我想对他说。


“不客气。”


而他会这样回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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